【江山·风景线】【云水】蕨菜帖(散文)
一
蕨菜,总是不声不响地到来,攥着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
几卷春风,几场瘦雨,天气日渐转暖,风不再刺骨,阳光落下来有了暖意。坡上的枯草尚未返青,它便急不可耐破土而出,胖乎乎、肉嘟嘟地从沉睡一冬的泥土里钻出来。先是拱起一小撮土,撕开一道细缝,露出一点嫩尖;接着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世界。它蜷缩成一团,似婴儿紧握的拳头,紧紧攥着,好似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等两三日再去看,拳头已缓缓松开,如蜗牛壳,一圈圈地往里收拢。而托着脑袋的嫩茎,携带一身“婴儿肥”,透着淡淡的紫红,在清风中微微颤动,但绝不折腰。最动人的还是那层细绒毛,密密匝匝,白里泛着银灰,摸上去绵软回弹,像刚孵出的雏鸡,叫人怎忍心用力碰触,生怕弄疼了它。
在春风细雨的滋养下,蜷缩着的小脑袋缓缓舒展。先松开一圈,露出里面更嫩的芯,水灵灵、脆生生;再松开一圈,似新娘掀盖头,顺着时光,一点一点地挪,怯怯懦懦,羞羞答答。
待到完全舒展,蕨菜便抽出三片羽状嫩叶,对称铺开,风一吹,轻轻摇曳,温柔得宛如在哄怀中婴儿。细密的叶背,整齐排列着一列列褐色小点,那是繁衍后代的孢子。我们小时候不懂,管它叫“蕨菜籽”。它不开花,也不会结果,靠着这些微小的孢子,一代一代绵延至今。草木自有生存的智慧,总能在天地间寻得一席之地,默默繁衍生息。
在故乡还有一种可食用蕨菜,我们叫它“碎米蕨”,它比喂猪的蕨菜矮小,通体光滑,没有细密绒毛,白如玉,身形俊秀,惹人怜爱。它好似知道自己要登餐桌,生得格外齐整,叶是叶,茎是茎,掐一根在手,嫩得能掐出水来。家母常说,只有这种没有绒毛的蕨菜,凉拌才清爽可口;那些毛茸茸的,焯水后仍带涩味,只适合用来喂猪。
蕨菜一老,便失去鲜味。维管束变硬,茎干挺拔,叶子发柴,蜷缩着嫩芽彻底舒展,立在那里,像一把把撑开的小绿伞。漫山遍野蔓延开去,绿浪起伏,宛如无数山野精灵相聚起舞。
在故乡,老去的蕨菜另有大用。过去牛圈多是泥地,易踩踏积水,长大的蕨菜耐踩、干爽,晒干后还能引火,燃尽便是上好的农家肥。
蕨菜随光阴易老,一年就鲜嫩一季,错过就得等到来年开春,雨水一落,它又会从土里冒出来,依旧是那个毛茸茸的小拳头,慢慢舒展,一步步走向餐桌,如约赴春。
二
那时候,蕨菜在故乡并不算什么稀罕菜。在乡人眼里,它不过是饥荒充饥、平日喂猪的野菜,漫山遍野、不值一提。谁也不曾想到,它日后竟有个雅致的称名字——“龙爪菜”,仿佛沾了几分仙气,便从籍籍无名的野菜,一跃登堂入室,成了宴席上的时鲜。
后来,有亲友和老师进城,在餐馆误点这道菜,端上桌才知,几十块一盘,不过是干辣椒炒蕨菜,配几片腊肉。红绿相间,色泽鲜亮,入口却格外香。吸饱油脂的干蕨菜,带着山野清气、焯水后的柔韧。原来山间不起眼的蕨菜,竟成了盘中珍馐。
日子紧巴的年月,集市上忽然有人收干蕨菜。消息传到村里,家母眼里一亮,仿佛看到过日子的指望。她说蕨菜是大山里的馈赠,不费粮,不占地,只要肯上山采,就能换来油盐酱醋。
去村对面山上的路很不好走,需过两根木头搭的简易小桥,还要爬一段长长的陡坡,十分耗费体力。可那里长着集市收购的蕨菜,筷头粗细,肥美鲜嫩,当地人亲切称呼“火烧蕨”,又因常割来垫牛圈,也叫“牛圈蕨”。
家母从来不怕辛苦,天还未亮,便背着竹篓出门。残月还挂在天边,露水打湿裤脚,山风一阵阵灌进领口……她却浑然不觉,只盼着早点到达坡上,一路哼着歌。
山坡上,蕨菜正当时,一丛丛、一蓬蓬连成一片,举着毛茸茸的嫩拳,好似在向春天致意。微风里轻轻摇晃,态中又带着几分灵动。家母看得心生欢喜,连忙弯腰采摘。“挞挞——挞挞——”的采摘声,清脆响亮,在山野间回荡。一把把整齐码进竹篓,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我曾周末随她前往,只见她像平时穿针引线般娴熟,手指在蕨菜丛里翻飞。掐断的嫩茎渗出清亮汁液,沾在手上,是生涩又干净的山野味道。
傍晚归来,家母背回满满一篓蕨菜。奶奶见状赶紧生火,蕨菜要及时焯水,否则易老变色,那样晾干后卖相差,价格很低。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中沸水翻滚,蕨菜入锅,打一个滚儿,染成深沉的墨绿色。捞起过凉水,控干水分,摊在竹篾簸箕里,风吹日晒,慢慢缩成细细的干条,引入把山野的魂魄,春日的清香,一并收入骨子里。
勤劳不一定致富,可家母采的蕨菜,换来我的学费,弟弟的新鞋子,换来年节餐桌上难得的肉香。她的手上,总带着洗不净的草渍,肩上,常留着背篓勒出的红痕。
三
因求学与工作远离故乡,曾以为,蕨菜的味道也随之远去。殊不知,心底的眷恋从未消减。
刚参加工作报到那天,在异乡餐桌上重逢蕨菜,被精心烹制,配腊肉、淋香油,冠以体面的名字“龙爪菜”。我夹起一筷入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原来有些味道,即使隔山隔水,也刻骨铭心。
记得小时候中午放学迟,回到家里,饭菜已凉,只好就着豆豉、腐乳吃冷饭,时间一长难免乏味。一到春天能吃上凉拌蕨菜,肠胃便像被春风拂过,身心舒畅。
孤身在外,不能总下馆子,我便学着自己做饭。每到春日,后来照着食堂师傅的做法,我试着烹制:蕨菜焯水加盐,用牙签划开,清水浸泡一夜,漂洗切段;热油爆香干辣椒,加入蕨菜快炒,撒盐起锅。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忽然愣住了。从前被嫌弃的火烧蕨并非只有苦涩,而是一种纯净的清苦,在舌尖打转,随即香辣与油润抚平。苦意沉下去,回甘浮上来,弯弯绕绕,像山里蜿蜒的小路,把人拉回花香四溢的原野。
有一次,见一位卖菜老人不易,便把蕨菜全买了,吃不完又晾晒。晒干后的蕨菜,草木清香更浓,回甘也更绵长。我渐渐学会,把春天做成干菜,好好珍藏。
我总在课余钻进食堂给厨师打杂,久而久之耳濡目染,学会做很多菜,比如干蕨菜炒腊肉、炖腊肉味道都不错。把春菜保存下来,最好办法就是做成干菜。如今,婆母赠腊肉,家父赠蕨菜,一部分吃新鲜,一部分晾干。想吃拿一把出来泡水里,看它在水里浮浮沉沉,满屋溢满清香。
吃蕨菜成为我对春天最美的向往,不管清炒,还是凉拌,都藏着家人无尽的爱和山野的清香,一口下肚,满是泥土的芬芳,春风的温柔。舌尖尝过这抹嫩绿,才算真正接住整个春天。
四
父母的爱从不大张旗鼓,全藏在细碎的日常里,有一次通电话时,我就随口提起食堂厨师做的干辣椒炒蕨菜很香很下饭。没过多久,家父就托人捎来一一大包干蕨菜。
那几年,家父在离家很远的边境看守三七园,大山深处,云雾缭绕,气候寒凉湿润,每年春天冒出来的蕨菜,根根水灵肥硕。“这里的蕨菜长势好,比咱老家坡上的还要肥嫩。”家父说,“我晒干给你捎去。”
取一把泡发洗净切段,清炒出锅,果然比外面卖的好吃。肥厚耐嚼,清苦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我忽然明白,清苦里多出来的滋味,是爱,是家人的无声的偏爱与牵挂。
后来我才知道,那包干蕨菜是父亲趁着守园间隙,一根根亲手掐回,焯水、晾晒,用心做成。大山里守园,人烟稀少,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便把心事说给蕨菜听。每根蕨菜里,满满都是父爱!
恰逢春日周末,我回到老家。一进门,看见小侄女在厨房吃饭,捧碗吃得很香。
“月月,吃什么好东西呢?分给姑妈一点,好不好?”我笑着问。
她抬起头,满嘴油光,咧嘴一笑:“蕨菜,凉拌的,可好吃了!给你吃。”说着就把碗筷递给我。
一旁的家父笑着说,这孩子随你,天生喜欢吃蕨菜。你哥嫂干活时绕远路,专门去坡上掐的。
看着她吃得欢喜,一脸的满足,我回想小时候,自己也曾守在灶台边,看家母拌蕨菜。如今眼前这个小丫头,吃得津津有味,好像那蕨菜是天底下最可口的美味。
餐桌上,一家人围着,唯独缺席那个曾经给我们做蕨菜吃的人。我慌忙地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急切地想寻回母亲做的味道。依旧是那股清苦,依旧是那缕回甘,缠缠绵绵,难分难解,分不清是蕨菜之味,还是思念之味。
春风送暖,村对面山坡上,蕨菜又冒了出来,举着小小的拳头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蕨菜,我依旧能吃到,可我心心念念的家母,却再也等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