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清明又来到人间，或雨水纷纷，或艳阳高照，茶叶从枝丫间慢慢舒展翠绿的身躯，恍然间又到了采茶时光。
　　 小时候，茶叶是家里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没有之一。我们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茶叶，整个家靠什么支撑？一个茶季，辛苦大半个月，好不容易赚上几百元，提供我们的学费，满足我们的日常所需。看着茶树的叶子在风中招展，金黄的阳光从天空照射下来，父母就早早做好准备，就等着采茶季的到来。
　　 父亲一生勤劳，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自学了篾匠，从山中砍来粗壮的竹子，编出精致的竹篮与背篓，这些就是装茶的最好工具；母亲也没歇着，从烟囱上取下黑黑的腊肉，拿到小溪里清洗干净，切成块状，拿干菜炒起来，搁在橱柜里，可以存放好多天。茶季太忙，分秒必争，只有事先准备好，才能够更能从容，多采一些茶叶，多赚点小钱，日子轻松一些。那样，父母的眉头才能舒展开一些。
　　 “茶叶可以采了，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采？”“这两天吧！茶叶还小了点，采下来不划算。”“那采的时候，通知下，一起开采。”大家见面时，总是互相问候，互相问询消息。
　　 真到采茶开始，像一场无声的战役。父母早早地爬起床，踩着星光。天空一片漆黑，启明星闪烁着，门外静悄悄的，虫子都在沉睡当中，但家家户户像得到命令似的，窗户的塑料膜上隐约露出煤油灯的光。家里穷，家乡地处偏僻，电线杆直到九十年代才延伸到那个小村庄，但变压器很不稳定，没电是常有的事。父母除了烧了一日三餐的饭之外，还要煮一锅猪食，喂好鸡与猪。家禽也是家里重要产物，丝毫马虎不得。
　　 饭菜飘香时，母亲就大声喊我们起床。虽然我们平日里懒散，可到了这时也不敢赖床，听到喊声就立马睁开眼睛，顶多磨蹭几秒，母亲的催促声就会再次响起：“还不起来，人家早就上山采茶了。”其实，我们家是村里最清贫的，漫山遍野种的茶树却最多，自然更加忙碌，也起得更早。
　　 我们揉着睡眼，褪去一夜的困意，不情不愿地穿上破旧的衣物，踉踉跄跄地下楼。木制楼梯格外狭窄陡峭，我们早已习惯。下楼后，匆忙洗脸、吃早饭，背上竹篓，带上编织袋就出发。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叶上，平价的“解放鞋”踩上去，立马变得湿漉漉的。好在这个时节并不冷，太阳一晒，没多久就能干透。只是茶地多在斜坡，立足不稳，需要把背篓搁在茶树上方，人站在茶树下方，掰过细嫩的枝条采摘。细碎的小石子常会钻进鞋子里，硌得脚十分难受，等到坐下休息时，总要反复抖鞋、敲打，穿鞋才会舒服。
　　 为了多摘一些茶叶，家里舍不得修剪老茶树，任由枝叶越长越茂密，密密麻麻的枝条像一片小树林。只能一根枝条一根枝条采摘，采满一把，放进竹篓，再把采过的枝条掰弯，用脚或身体隔开，方便采摘剩余的茶叶。一棵大茶树，总能多采三五斤鲜叶，虽然产量更高，却更费时费力。反观村里其他人家，都把茶树修剪平整，采摘时双手翻飞，很快就能采完一棵树，那速度让我十分羡慕。我指着他们的茶树对母亲说：“妈，这样摘不是更省事吗？”“摘是好摘啊！但茶叶产量会少很多，不划算。”“我们家这样摘，太吃力，也太费时间了。”“农村人，要那么多时间干什么，时间又不值钱。”母亲头也不回，回答得干脆利落，双手始终没有停歇。
　　 虽然我家的茶树难采，但单日采摘的量一点也不比别人家少，都是因为父母付出了更多辛劳。他们除了早出晚归，连午饭都带到山上吃。家里的猪还要按时喂食，一日三餐不能断，该怎么办？父母就让我们小孩子中途回家，回家也不能空手，要背着一袋茶叶，艰难地行走在羊肠小道上。偶然，脚下的石块一个不稳当，摔上一跤，爬起来，拍拍灰尘，哈哈一笑，照样前行，只是略微可惜了装茶叶的编织袋，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需要母亲连夜缝补。吃完饭，再把饭菜送到山上。有时我们粗心，只顾着送饭，却忘了带筷子，父亲就拿镰刀削两根细枝条，剥去皮当作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太阳挂在天上，白云悠悠飘荡，蓝天澄澈明净，把山野衬得美不胜收。阳光直射下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浑身疲乏，眼皮像被锁住一般，不住地往下耷拉。整个茶季本就缺觉，被太阳一晒，更是困得厉害。趁着歇息，我躺下闭眼，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父母看我太过劳累，不忍心叫醒，顺手脱下衣服盖在我身上，让我睡上半小时。直到四处觅食的蚂蚁爬到脸上，痒痒的，我才醒来，口水淌了一地。
　　 晴天尚且还好，下雨天十分麻烦。撑伞根本没法采茶，别说家里没有多余的伞，就算有，举着伞也腾不出手。母亲从附近的商店里买来轻薄的塑料布，按照人的身高，裁成长方形，裹在身上遮挡雨水。每天出发前，我们戴上斗笠，系好塑料布，像极了古装剧里的侠客，小心翼翼出门。即便极力防护，雨水依旧无孔不入，不出两个小时，衣服就会湿透，都能拧出半桶水来。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总想找个火盆，烧上炭火暖暖身子。可这种奢望，根本无法实现，只有等到傍晚降临、夜幕笼罩，我们才扛着、挑着茶叶回家。
　　 回家后，我们赶紧洗澡换衣、吃晚饭，父母却一刻也没法歇息。母亲要烧火做饭、洗衣喂猪，还要查看鸡窝里的鸡是否全都归巢，有没有走丢。每个茶季，总会有一两只笨鸡认不得回家的路，躲在草丛里不见踪影，母亲就打着手电，凭着经验，一只只找回来。父亲把鲜叶送到制茶厂，按照抽签的顺序连夜制茶，从杀青到揉捻，从发酵到烘焙，装好袋子后，再挑到就近的乡镇售卖。都说无商不奸，茶商也是如此，为了多卖几元钱，父亲宁愿多走很远的路，也要把茶叶挑到更远的集市。这般奔波，他的辛劳也愈发深重。一个茶季下来，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手上沾染的茶渍怎么也洗不掉。
　　 我看着手上黑乎乎、洗不掉的茶渍，把手指贴在石头上反复打磨，磨掉厚厚的茶垢，直到黑色褪去，只剩淡淡的黄印，我才作罢，笑着跟大家说：“嗯，总算一个茶季结束了。”
　　 母亲细数卖茶赚来的钱，盘算日常开销，计划添置些家具。为了犒劳一家人，特意宰了一只肥美的公鸡，做成粉蒸鸡，我们吃着香喷喷的鸡肉，只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一转眼，童年时光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中。随着父母年岁渐长，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茶叶也慢慢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可我常常在梦里，听见母亲熟悉的呼喊：“快起床，要去采茶了。”每每猛然惊醒，泪水早已打湿眼眶——母亲早已长眠青山，此生再也无法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