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风恋 】何止清明才思亲(散文 )
一
自父母离开后,从来不是寒风乍起、雨落坟头的时节,才会陡然想起父母,而是,每一天,思念都成为我心底的寻常。
这几年,睁眼,习惯性叫几声爸爸。闭眼,还是爸爸,可是,再也听不到爸爸的回应了。尽管我已是古稀的人了,那又如何?平常的日子里,一次次的想父亲,心里空空落落的,抓不着看不到,心慌,只能隔三差五回老屋去看看。
每次回老屋,紧锁的大门像一块厚厚的冰,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苍凉、悲痛、哀婉,一起涌上眉间,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也不知叹息多少次,心口隐隐作疼,却终究留不住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我每天都是那么快乐,满心都是安稳与踏实。即便天塌下来,有父亲撑着。
记得那时,每次回去,把包包一放,站在门口或屋檐下,和父亲拉拉家常,父亲满面的笑容,心情舒畅。他总是大声嚷嚷地说他近来的见闻:哪家哪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啦,“你看,人家孩子多争气。”哪家哪家人能吃苦,地里种了多好的菜,一年下来,收入不菲。他到镇上去玩,知道哪家哪家人会做生意,赚了多少钱。老人的记忆特别好,听他一连串说些事,心情特别放松,幸福感满满,烟火气浓浓的。也不知道为啥,尽管父亲说的一些话,都与我沾不上边,可就是听得那么亲切,那么顺耳。作为父女间的交流,不就是这些日常吗?就是这些日常,才拉近了父女间的距离,也加深了家人间的感情。他的唠叨,无非就是期盼我们好好做人、踏实做事,一辈子做个有出息的人。
和父亲唠叨完,我就悠哉悠哉地到后头湖去玩(严西湖,在我们村子的后面,历来被祖辈习惯称为后头湖),一点也不担心家里什么事没做。哪怕湖岸参差不齐,野草丛生,仍然感觉心情格外好。宽阔的湖面,四季云雨,不同风格,不同气候,自然也会散发不同气息,碧波荡漾,从没改变过。那湖,可以说是家乡的母亲湖,就是因为他,祖辈们才在湖畔安营扎寨,乃至世世代代生生不息。而他又不知道送走了多少岁月古人,藏尽多少家庭日常温情,令湖岸游子常怀故里情,岁岁铭心。可就是这样极为简单的来来往往,极为单纯的愿望,自父亲走后,想到湖岸去看,次数少得可怜。即便去了,也无心欣赏,心里老是惦记着家里这没做完,那没做好,还有哪些需要再去做……
二
父亲生前特别勤快,门口的杂草铲得干干净净,就连台阶石头逢的杂草,也不留一丝杂芜,半分荒痕。我们每次回去,总是看到家门口,里里外外都已打扫干净。那时,我总想,父亲怎么总是那么有耐心,尽管自己是个男人,年迈体弱,也闲不住。后来在谈话中得知父亲的心思,认为伢们回来了,有个站处、坐处,不能给子女添负担。本来平时上班就蛮累,回来是想休息会。老人的心思,总是为子女着想,哪怕是生活中的微小事务,都考虑得周全。其实温暖不在于轰轰烈烈,就在春雨润物声中。享福不在于荣华富贵,就在这些贴心的理解中,尤其是后来的日子,我更有体会。
自从父亲走后,每次回去,我也像父亲那样,把门口的杂草铲了又铲。累得汗流浃背时,又想起父亲弯腰劳作的身影。原来生在福中不知福,感觉好辛苦,腰酸背疼,也没能像父亲铲得那么干净,更没时间去后头湖去逛逛。
我的父亲,您是我们生活的底气,给足了我们安稳的日子,可我拿什么去报答您的恩情?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口一方地,或许算不上地,以前常年杂乱荒弃,旁人只当是空闲处。后来父亲年岁大了,去不了远处菜园种植,便日日守着这儿开荒清土。土里满是乱石乱渣、荒根野草,又没有半点省力的法子,全凭一锹一锄,像啃硬骨头似的,一点点地刨,才开出一块地来。
开垦时,我们都没能给他送口水,做一顿饭,哪怕是累了,歇没歇,也没人知道,也没听父亲说过一次累。待我们回去时看到的全是盘得细腻,松松软软的土质,还以为这土多好,压根没想到那是父亲不辞劳苦,用汗水一点点浸润出来的。地翻好后,头几年种了棉花。当棉苗长到齐腿高时,开枝散叶,随之红、黄、白的花朵,也悄然怒放,一株株壮实油嫩,茎叶饱满莹润,翠色透着清亮生机;地垄里齐刷刷一片,疏密有致、长势规整,半点不见野地荒疏气,反倒比专人管护的苗圃,还要清秀齐整、十分惹人欢喜。
我每次回去,总见父亲站在地边望着那片棉苗,满脸含笑,像是守着一整片春光,落进心头一样地知足。而我呢,只顾在苗地里穿来穿去,举着相机追拍翩跹起落的蝶影,贪看满园鲜活光景,观察棉地里美感。父亲看着我拍照时还满口赞赏地说;“这是先进东西,丫头也这么能干,如今的社会多好!”听父亲的赞美,心里乐滋滋的。根本没去体会这都是父亲用辛苦换来的。那方沃土,藏着父亲多少希望。
父亲陪我坐在地头,望着棉苗笑道:“看着它们,真过瘾。”一个质朴农家汉子,半生风霜压肩,所有欢喜,竟都藏进这一垄青禾的满眼生机里。我后来才恍然懂得,这便是父亲心底最朴素的诗与远方,比陶渊明笔下的桃源烟火更真、更暖,更踏实。
我特别佩服父亲的勤奋与智慧,用他那一双粗糙的手,把荒芜地块,建造得像锦绣画廊般的光艳夺目。把老屋烘托得像乡间雅居。父亲年轻时,就是种田的一把好手,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丝不苟,到老了,仍然如此。就如父亲平常教育我们的那样:“干一行,像一行,不要被人瞧不起。”
是啊,父亲一生做人争气争光,把勤恳活成风骨,把厚道融进烟火。待到秋收时节,每年收了棉花,父亲总要专程送到镇上弹被絮的作坊,给儿女各家都备上几床自家地里长的棉絮。父亲总笑着说:“盖着我亲手种的棉花,保管舒心踏实,这可是实打实的纯天然好物。”我偶尔打趣他:“您这话,还挺时髦呢。”
三
岁月的路上,父亲一年比一年老了,体力渐渐褪去。为了不让那块地荒芜,后来就种点瓜果,蔬菜什么的。即使在他走的那年,2021年冬季,还硬生生地撑着病体,在地里种植了本土菜薹。
记得有一次我回去,跟爸爸说:“今天我回来,没买蔬菜……”父亲听了,立马说:“就在地里掐菜薹。”刚好那时的菜薹长得有二、三寸高,听了父亲的话,我高兴得像野猴,三步二步跳到地里掐起来。看似那些菜薹不算高,被壮实而宽大的菜叶蒙着,随意掐便是一大把。把菜薹掐成一段段后,我立马把它洗干净,点燃煤气灶,将油锅烧得滋滋冒烟,倒进菜薹,反复翻炒。说来也怪,那次的菜薹越炒越油滑,不像其他的菜,要点一点水,稍微烹一下。出锅上桌,一碗色泽鲜嫩的菜薹,清香直往鼻孔里钻。我端到父亲面前,父亲说:“菜薹炒得好香。”入口甘甜,翠嫩、爽口。用有机肥种植的蔬菜,确实有别其它菜的品质。
那时正好开春,望着菜薹疯长,一夜就能蹿出尺多高,蔸蔸长得蓬蓬勃勃。我们几姊妹各家都争着掐回家尝鲜,那也是我们几姊妹,吃到父亲最后亲手耕耘、留给我们的清甜念想与故土温情。
如今,每当想起这些情景,心就隐隐作疼。作为晚辈,何须贪求金银遗产,有老人给我们留下恩情、留下念想,便已是此生最珍贵的富足。
父亲走后,虽然我年年继续种那块地,但每年都是有种无收。不是遇到下雨被泽死,就是遇到天旱被干死,或者施肥不到位,最后落得寥寥无几,比起父亲的满园鲜活真是天壤之别。
我惭愧、自责,终究不及父亲分毫能干。
四
自母亲离世,往后岁月是父亲孑然度日。漫漫孤居。那几年,父亲在家养鸡为伴,待到雏鸡渐渐长大、晨起啼鸣,却悄悄一只只没了踪影。直到尽数落空,父亲才恍然知晓,原是被人暗自偷了。
常年独居在家,门户难防,几番出门便遭人撬门入室,积攒的钱财屡屡被窃,一回竟丢了两千余元和一只手表,那是父亲平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厘积攒的一点微薄积蓄,被偷贼狠心拿光。那次过后,让父亲的精神备受打击,几呼癫狂,疯了似的仰天长啸:我从未得罪旁人,为何总有人对我下狠手!一声长叹落下,连天地都在为他落泪。田地里亲手栽种的菜蔬,也常被人顺手摘走。
家业遭窃、生计被扰,周遭人情还处处疏远。纵使这般寒凉,父亲心里的苦愁,从不向我们倾诉,只恐我牵挂担忧。每逢我回家看望时,他依旧热忱,一遍遍殷殷叮嘱:在外一定要勤恳上进、踏实做事,待人处世莫怕吃亏,心存良善,做个温暖的人。
我理解父亲的心思,他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与善良,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我们遵循父亲的谆谆教导,平常的日子,无论在那里工作,与人相处,我都会对人怀有善良之心,传递温暖。有时常听到人家评价:文绮是个淳朴的人,对人对事总是饱含热忱,虚心好学。
每每听到这些话,父亲的身影又在眼前晃动。成长的路上,每一点进步,都离不开父亲的教诲。如今再回望那片棉地、那座老屋、那严西湖的秋水,才懂父亲这辈子,从开垦到教育儿女,一辈子把善良藏在心里,不曾改变。
他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生勤劳朴实,教我何为踏实、何为善良、何为把日子种出暖意。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老屋尚在,后头湖湖水依旧澄明,却再也不见父亲躬耕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