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一街江南(散文)
在我的心中,“江南”,早就不是一个地理名词了,而是一个美学概念,已经成为中国人审美的法则。如果用一句古诗来表达它的内涵,选“小桥流水人家”比较合适。游过山东青州几遍,我说青州也有小江南,在一条街边上。
一
这条街,在山东青州古城内,名“昭德街”,它是具有800多年历史的老街,是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跟街上商户闲谈得知,他们一般称“十里长街”,真挺长,街边风景移步见新,走着还是觉得有点累,但我乐此不疲。当地人也叫它“古街”,很多著名的古宅古园风景就座落于古街两侧。
我数次去青州,走过几趟,我给它一个说法——一街江南。江南,在中国文化里,是高大上的存在,是城市风景的榜样。古城古街,深藏江南之气,阁园楼祠岛桥亭,这些江南意象,在这里都有,不仅是长得很像,而且很有格局。其中的“阁”,只能在历史的记忆里,古街“昭德街”,是因曾有“昭德阁”而名,出处不俗。
还真有如我一样,把青州当江南,有诗人曾给青州写“忆江南”,吟“青州好。……厚重人文高古韵”。到底与江南何所似?不仅仅是借了一个词牌,还应该有江南的韵味,待我去品。
青州的名字,可追溯中国古代天下分“九州”时,《尚书·禹贡》记载“海岱惟青州”,本于方位五行之说,东方属木,其色为青。故名青州。这就解释通了,青青之木荫青州。而南方几乎所有的州皆属水,潺潺之水漾州地,如苏州、杭州、扬州、瓜州、湖州……一串串州名,哪个跟水没有瓜葛。青州城也有河流,名“南阳河”,这河也是留下一干名流的身影,范仲淹、欧阳修、李清照……都在这河岸留下诗词和典故。先且不表。河之于城,或切着城边而过,或夹在城中而婉曲独行,河流和城,与城中建筑,总是显得若即若离,就是很近,也很有分寸,绝不水亲屋基。是相看不厌,安闲相处,互不打扰的样子。我去过江南水乡,看过周庄、甪直、同里等,那水格外多,格外缓,格外多情,跟民居相依相偎,相亲相近,融于一体,从民居出来,三步近水,十步入河。水绕楼屋,如飘在水上,如梦如幻。这样的地理水势,造就了众多的江南水乡古镇,他处不敢再称水乡了,甚至连“梦里”都属于水乡的限定语,如果安一个“梦里”词给青州,显然讲不通,甚无解,不伦不类的。但并非是说青州的河水无趣,而是有异于江南之水的趣味。
二
不过,青州所追求的城市意境,是不止于古老,也是不甘的。青州城的水系是发达的,但绝不东施效颦,开大沟,挖深河,而是因势就形,硬是将江南的缩影留在了古城中。较之江南,更婉约,更细柔,在大气粗犷中不乏柔情,于宏大磅礴里追求细节情调。青州人就是把江南风情搬到了城中,把个“梦里水乡”放在了路侧街边,屋前屋后,店左店右。起初,我并不看好这种“搬迁”,但站在仄溪浅水的小桥上,店主一个眼神带着温柔,一眨眼,我就觉得如水波潋滟,就想跟店主唠几句体恤话,没话找话,想进店选一件商品留个念想。哦,原来,这沟渠里不仅盛着江南的柔水,更载着生意人的柔情,水也在表达着青州人的生意经,诚若江南水,亲也江南水,这门前店前的江南水,就是他们的语言。水是粘人的,是多情的,水无声无语,却藏柔意十分。
因一条水,多看了几眼,便有了故事。
我在周庄,曾因听到苏州评弹而驻足,进屋买一壶茶听了15分钟。我在青州古城古街,驻足看“五度琴行”摆设的乐器,店主见我有兴趣,干脆搬出一张古琴,坐于店前的无名小桥上,并不特意,开始“轻弄慢捻”起来。我感到惶惑,生怕这种促销让我不能走得开,必须留下“买唱”的钱。弹的琴弦,那叫一个清脆,看小河水,震起了细微的波纹,不知弹的是什么琴谱,也许是高山流水,我却不是知音。一会就惹来不少游客驻足围观。趁机溜之大吉吧。不过这个镜头,就像凝固的风景,驻进了我的脑海,一想到青州,便有了“琴声如流水”的青州印象。
李白唱“客心洗流水”,(句子里的“流水”喻琴声)清澈的琴声清如流。我是脚步踏流水,琴声跟随,在青州一街踩出琴韵。
一个城市的形象,当然在于管理城市者的精心塑造,而真正的底蕴,却应该是无数的人文细节自然组合,是那些热爱城市的人,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成就的。在城中的个体,看似微不足道,但其行都在给一座城市书写着音符,弹着调门。看城中,高楼大厦是风景;进城看城中人,也是风景。尽管他们无意入城市风景,但风景还是收留了他们的精彩镜头,只是这一切均在不知不觉中。我不买琴,却收获了琴曲。这琴曲,不是为了悦我的耳,倒是让我爱上青州。
有谁知晓我来自边陲小城荣成,如果遇到有人问我,一定相告,不要抱怨“不吾知也”,(引句出自《侍坐章》)若要人知,必以光彩的一面呈现,生怕给我的小城丢人丢面子。如果遇到对我所居小城感兴趣的人,我会坐下为之推介。一次相约,双向奔赴,那多么好!
有人说,因一个人而爱上一座城。我是因一段琴曲,也爱上这个城了。但愿操琴的店主不会沮丧地说是“对牛弹琴”。
三
如果避开冬天,一街江南,觉不出和江南有异,有身处青州疑在苏州之感。在老街,适合漫步闲看,看街看桥看水看水草,更看沿街沿水一排排亭榭楼阁,看翘檐前出勾眼,看旗幡斜插檐角摇风。不是江南,胜似江南。当年徐霞客游历浙西南就这样感叹。我亦是。再加一句——何必到江南!
古街青石板铺就,青州青石,不能归于缘分,而是以“青”为颜色基因,就是不懂得青州之“青”的由来,也可懂得半个青州。不过,这些青石皆以整齐的方块拼接,更显大气,并非小巷情调。各色行人,流连古街,可能听不到“哒哒”的踏石之声,也难见那个打着油纸伞的丁香一样的姑娘,但可以在脑中抹去那些噪杂的画面,安置一个袅娜的红颜玉人。古街不能太窄,否则就显不出古城的宏大阔气。没有细雨迷蒙,雨滴击伞,朦胧与哀怨,梦幻与静谧,只能用心去营造了。“江南雨巷”,变成了“青州古街”,这种时空的转换,让人越发觉得时光之如意和漫长。
温柔,最易使人沉沦。人生也应该有一段散漫的沉沦,慵懒,放空,允许自己无聊一会。但不能以此评价这个人颓废了。就像李白,不再亟亟于赶路,“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我就闲坐小桥上,折草撩水逗锦麟。
水,是江南的灵魂;水在北方,在青州,那更是灵魂深处之物。水是宝贵的,可在古街路侧,水又是丰沛的,被镶嵌在整齐的沟渠,就像深闺藏秀,一看,觉得有了从容婉约之气。我数次走进水乡古镇周庄,青州古城的水,无法和周庄那绕镇之势相比,这样看,青州又是不乏小家碧玉的水韵风情,周庄是装满了多情水的“梦里水乡”。适合在周庄被那平缓从容的环水哄着睡去;而在青州古街,要睁大眼睛,生怕任意一段精彩的水被漏掉,被忽略。在青州,是一楼一段水,一店一截水,古街上特色分明,简直是无水不成店,仿佛有了气色一般,这气色也给了游人,站在街边或桥上,一定要临水照影,看看装扮有没有瑕疵,就连女人额前的刘海,都丝毫毕现,以指撩发,看看刘海垂下的位置是否符合审美。所以,当你看站在水边的女人,不要以为他们是在看水,临水当镜自照,这份情调,怎舍得离开。这是水景和人影互动,不在于梳妆打扮,而是激活了游人的游戏之心。
在周庄,水是眼睛的载体,乘乌篷船沿水而行,观水岸之上楼阁桥榭,低头看暗影入水近船。而在青州古街,水入画中,成一溜儿画廊,与观画展不同的是,人可以随意在画中穿行,站住不动成一个风景点也可以。
一段段水域,中间贯通,以漏网相隔,锦麟怡然其间,他们将其视为自家的鱼缸,只是不以机械不断充氧。更有石景沉于水中,是一副水底世界,假山石峰,小桥石埠,分布水中,小到可以伸手拿来,很好玩味。
四
水渠小岸,也是布置得天然成趣。青州不乏奇石,砌于岸边,也是犬牙参差,石瘦形怪,嶙峋多变,河水半浸石头,颇有“养石”的味道。尤其是那买茶具的门店前,茶壶半空,壶嘴流茶,将这水玩到了如此尽情随意。
入店便有桥,真的是水乡气势,朱自清说威尼斯有桥378座,我看这古街河中一边起码有半数,有多少店,就有多少桥。桥渡店主,更载游客。是把游客当成风景放在桥上的感觉,游人不是“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断章》),而是给自己造了一个白天的梦。青石板桥,石板石纹,流泻着古意雅韵。半只彩虹,跨河而立,电子彩灯,闪烁眼眸,有玉阑两边,可扶可抱,店主说这是取一个“飞虹腾达”之意,这仿词,和桥象这般吻合,令人惊叹。中国语言的美,绝非凭空所造,皆是人们审美所得,精致得很。小小虹桥,也有“长虹卧波”的壮丽,形容词可不是拿米尺去丈量的,而是比拟的意象。更有没水桥,桥石半浸水中,水波荡漾,时时抚摸。这是多少农耕时代农村土桥的缩影,游人所见,乡愁顿生。也有木拱桥,上桥下桥,据说这是取材《清明上河图》桥型而造,只因《清明上河图》作者张择端曾是古青州人,于是人们造微型桥以纪念他们的名人,也让这个国宝,部分复活于青州古街。这是一种怀古方式,更是表达对先贤名流的热爱,这是青州人的文化亮点,是青州精神的风标,更是青州闪亮的地标。一个出大师的城市,它永远是站在文化坐标上而不会被忘记。他们不仅在张择端的故乡诸城建“张择端文化公园”,还别出心裁,将他的“上河图”画图搬到青州古街一侧的河上,再造一个“古街河图”,让画上的桥走进现实。
草木因河而盛。芦苇虽未飞花,单赏这“在水一方”,也是会引起诗情画意。香蒲翠绿,养着水质,构成一幅“蒲绿水香”的画作。水芹出水,河水因芹而香。野生的莲,漂浮水面,写真了静谧与生机。红荷映日,蜻蜓来戏。菖蒲向水,碎了水波;泣露泫容,多了文雅之趣。迎春花,不爬山坡,却恋着嶙峋的石岸,有游人生出诗意称其为“石上花”,这名字赋予了一种精神意念,可谓偶得天成。我暗自惭愧,这意象我就没有捕捉到,不过,遗憾变成了惊喜。
古街一河,将江南丰富而柔美的意象尽情铺排,更注入了北方当地的人文内涵,一条江南,陈列青州,何必下江南。有歌曲《大江南》,歌词云“江南是一条走不开的大船”,歌词有点武断了,怎么会开不走呢?这不是顺流千里,飘到了青州?
美学是多维的,青州人守住古城的特色文化,不满足单纯的视觉风景,在时代的助力下,人们有了奇思妙想,消化多元文化,打造出格局更新的风景。
江南,有没有版权?没有。江南早就飞塞北,有一个“塞上江南”。“小江南”更是像天女散花,开遍中国大地,“贵州小江南”的湄潭,“长白山下小江南”的集安,“西北小江南”的汉中,“西藏小江南”的日喀则……江南,逐步成为中国城镇建设的美学样板,一个个普及的“江南”,冲破了地理名词的外延,成为新时代涌现出来的精品文旅概念。它也是一个永远会启发我们想象的文化符号。江南人若知道青州还有个“一街江南”,肯定会来看,看“于方寸之间造乾坤”的风景艺术。曾经,我们捍卫中华,“寸土必争”;今日,我们建设中华,“寸土必精”,这就是寸土寸金的含义。
如果遇到一个烟雨迷蒙的日子,步行一街,那就更好了,不必“忆江南”,正在江南行。
一街江南好,好在我们可以和袖珍式的小江南深情对话。我羡慕青州人,可随时在一街江南走,可和江南一同住。
千里烟雨迷蒙的江南,微缩版的一街江南,南北对接,风采各具。两厢江南,风景都好!
今日青州昭德街,是“小桥流水店家”,我则是“古道和风走马”,瞥见了江南的影子。
2026年4月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