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难得春雨暂时停歇。
　　 脚步由心，不自觉便走出家门。沿着熟悉的洞庭大道前行，树叶泛青，桃花争艳，蝴蝶纷飞，空气里漫着泥土的芳香。
　　 站在十字路口，我突然停下脚步。向南，是芙蓉路，是去爸妈家的路。向西，是自己回家的路。恍然想起，爸妈已去北京旅游。一时间，竟不知，该踏向何方。往常这个点，要么正走向爸妈家，要么就一会儿后从爸妈家装满各种爱吃的肉、蛋、奶，拎上一大包，直接往回走。不管什么选择，一来一走，都有人等、有人送。可今天，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个房子，等我的人却暂时不在。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忽然明白，原来，有爸妈在，脚下才有真正的方向。心里虽然明镜一样，脚步却不自觉地向前走。
　　 月朗星稀，小区门口的梅花冷艳凛冽、桃花红得妖艳，风里带着杨柳的温软，拂面不寒。偶尔几声鸟啼，嗖地穿过小树林，消失在夜里。抬眼望去，昏黄的灯，这里亮一盏、那里亮一盏。透过阳台一处处的玻璃，模糊能看到家人围坐共享晚餐的身影。碎花窗帘随风起舞，偶尔几声犬吠，呜咽中带着些活跃。抬头往上望，从一数到七。第七层，爸妈家，一片乌黑。时间仿佛停滞，只有自己绵长的呼吸声。往常这个时候，七楼早已亮起暖黄的灯。那盏灯，在黑夜里，像一颗星星闪呀闪，远远看着，心里就踏实。可今天，只有那一盏是暗着的，特别突兀，暗得让人心里发沉。我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久，直到脖子发酸。
　　 平时，我快步走进电梯，奔向七楼。拇指按上指纹锁，啪嗒一声打开门。所有的，都是那么平常。那么顺当，此时，摸摸手指头，感觉空空如也。客厅里的亮光柔和，茶几上，摆着我和妈妈千挑万选的荷塘月色台灯。插上电，会有流水不断从荷叶上溢下，还有七彩的小灯，赏心又悦目！阳台上，种着长寿花、水仙花、郁金香。妈妈总是弯着腰，站在阳台边，手里拿着喷壶，小心翼翼地洒水。手上拿着抹布，好把不小心溢出的水及时擦干。爸爸一准儿坚持厨房阵地，油烟机嗡嗡作响，手中的锅铲飞快翻转。一阵阵饭菜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惹得我不断咽口水。爸妈心里，始终装着我最爱吃的菜。天长日久，爸爸的手艺堪比厨师！周末，我偶尔过来蹭个饭，陪爸妈小坐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得沙发也暖洋洋的。爸妈戴上老花镜，打开智能手机，手指上下翻动，听健康讲座、追剧、刷视频。我们一人一部手机，互不干扰。即使不说话，什么也不干，就那么无聊地呆着，就很好，并不觉得枯燥，原来身边有了陪伴，知道彼此安好，根本没有去想短暂的分开，或者到另一个城市去试住几个月。
　　 时针滴答走动，我静坐在爸妈身边，心里格外踏实。
　　
　　 二
　　 此刻，我凝望着那一团漆黑，久久没有挪步。我想起年少离家时，心里揣着一团火，觉得远方的风雨更吸引人，未来的希望无限。总以为家是用来离开的，不是用来想念的。以为自己可以独立自强，不需要停留，也不需要回头。
　　 离家那天，趟上火车，我头也没回，心里暗暗立下誓言：“不混出模样不回家！”临走那天，妈妈一遍又一遍帮忙检查行李，给我贴身的衣服缝上小内袋，塞上两百块钱应急。爸爸则搜罗着我爱吃的零食、水果，塞了一袋又一袋。送到火车站，火车开动了，呜呜驶向远方。还能看到爸爸妈妈的身影，不断后退、缩小。
　　 出师不利，刚到广东便遭遇飞车党、非典、传销。身心疲惫的时候，或者是生病的时候，或者是逢年过节时，就特别怀念家里那盏，怀念爸爸的饭菜、妈妈的唠叨。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慢慢懂得：当初轻易离开的地方，竟是后来拼了命想回去的地方。打个长途电话，便是给心灵的一次充电。
　　 从外省回家，每一次都是公主般的待遇。半夜时分爸妈来接站，寒风凛冽，爸妈依偎在一起，手里拎着保温杯。一下火车，就能看到爸妈在站台招手，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群，就怕晚一秒才看到我！回家路上，我们手挽手。扭头那一瞬，我看到妈妈两鬓的白发，看到爸爸微微弓起的背。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回到家，爸爸在厨房刺啦、叮咚，忙得作响。一小会儿，便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加了红糖，还飘着一点猪油。细腻又滚烫！妈妈则蹲在客厅，帮我整理行李。没有过多的语言，日常一般的，做过千百遍的动作在重复。朴实无华的动作、简单的家常饭菜，却给足我继续前行的勇气！
　　
　　 三
　　 我不知道，南下那个晚上，爸妈静静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默默流泪。我不知道，刚离家那会儿，爸妈面对着往常乱糟糟，现在叠得整整齐齐却更显得空空的房间，是怎么努力工作、做坛坛菜、跳广场舞打发时间的，就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看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我只知道，此刻，我多么希望这盏灯亮起。我能够蹬蹬上楼，和爸妈面对面坐着，就安心。
　　 小时候，家里的房子就是简陋的平房。后来，变成二层小楼，变成三层小楼，最后拆迁变成小区电梯房。我从未在意房子的大小，我甚至不记得家里原来的模样。但，家的位置，却永远清晰。原来，家从不是一间房、一个地址，而是爸妈所在的温暖。我走过那么多路，看过那么多风景，最安心、最温暖、最让我卸下所有疲惫的，永远是那扇亮着灯、有人等候的门。世间万千风景，抵不过一室烟火、双亲安康。爸妈在，心就有岸；爸妈安，归处便是此生最美的风景线。我仿佛觉得，还有很多让我一样的做儿女的，他们或许不必举目看向爸妈的住处，一定会想起自己的爸妈，每天都想，因为某一刻都要一个温暖的归宿在心中打开。
　　 陶渊明喊出“归去来兮”，我们多是理解他厌恶官场，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归，其实，陶渊明归来时，母亲尚在，我觉得，归来的原因还有陪着母亲的心愿。
　　 或许，母亲也知道儿子为何而归，只是不说不问，只说“归来便好，归来便好”。归来，比多少抒情都要真实温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