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她灿烂的笑(散文)
2012年三月的初春,还带着一丝冬日未尽的寒意。我带着六岁的女儿高高兴兴地去城南公园游玩,在热闹的人群中,巧遇到她漂亮的姐姐。一阵寒暄过后,我自然地问起她:“你妹妹呢?很久没见到她了,她身体……怎么样了,该好了吧!”她从小健康就出了问题,一直在抱恙住院中打转。
她姐姐一听,立马一怔,带着满脸的怒气质问我:“你不知道?我妹妹去世两年了,去世都两年了!”瞬间周遭的空气凝固了,游玩的兴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定定神,悲伤地回应:“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很抱歉,很抱歉;请节哀顺变,节哀顺变!”我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话语,一时不知该怎样宽慰这位可怜的姐姐,也不知该如何放置我心的悲凉。艰难地熬过几分钟后,我带着女儿匆匆告别,在她姐姐的怒气和埋怨里逃离了城南公园。
从此以后,一块无法治愈的心病落下了。
依然记得那咸香酥脆的葱油饼,这美味在舌尖上久久停留了近40年,现今回忆起来这种美味依然如故。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初夏的一个周末,我和妹妹正在家闲聊。突然,“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我一开门,她瘦条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带着一贯轻柔的声音笑着问到:“我们家正在做葱油饼,你们赶快到我家来吃啊?”
我一听,馋心大动,欣然应允。马上和妹妹一起跟在她身后,来到二楼的她家。一进家门,嘿,她姐姐和弟弟正在厨房里忙碌,一团白色的薄雾罩在厨房里——这情景,在那个物资还比较匮乏的年代,让人忍不住唾液在嘴里丝丝滑动。
“你们坐,等上十分钟就可以吃了。”她热情十足地招呼我们,开心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我被她的热情款待深深感染到,心情愉悦得像一只枝头啼啭的黄莺。“我也去帮忙了,就不陪你们了。”她再三热情地招呼我们,然后转身加入了厨房“大师”的行列。
美味可口的葱油饼终于上桌了,我大快朵颐,一口气连干了三个。大概是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引起了她的好奇。她连问了两声“好吃吗?好吃吗?”我和妹妹鼓着腮帮子点头称赞,她又是开心地笑了,而且是裂开嘴大笑起来。这美丽的笑容和这美味的葱油饼就成了我年少时期最美好的记忆之一,永远镌刻在脑海深处。
1993年我参加了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在监所单位上班。那会因人多事少,有时免不了要带人外出参加劳动。1995年城区邵水东路(在青龙桥东侧)改造升级,我所在的管教大队签约一工地,从事挖土方和倒混泥土。因而我常带队在青龙桥公交站下车,然后整队列队,齐步走去附近繁忙的工地。那会,我已有一年半的从警经验,工作具体的流程、内容、职责一一了然在胸。出工前的队伍指挥、劳动时的纪律要求,收工后的点评总结,以及各项安全措施的严格落实,我都能大胆而细致地逐条部署到位,有效得拉起安全网,建起警戒线,提前打好预防针。
一天,我照常下班回家,在家属楼的楼梯口偶遇到她。她迎面而来,如春风拂面,一开口就嚷嚷到:“你真威风!真威风!”我一愣,一时满头雾水。
“我看到你在青龙桥头喊口令,整队伍,真神气!我就在桥头的渔具店卖货!”她满口的羡慕和惊叹,兴奋的笑容堆满清瘦的瓜子脸,散发出灿烂阳光般的神采。
我一听顿时明悟,那个渔具店就在我队伍的后面。原来每天清晨她早早地上班,我也早早地带队去工地,青龙桥头自然就成了我和她工作相交集的地方。每天就在她的注目下,每天就在那个小小的渔具店前,我大声喊着口令整理队伍,在她闪亮的眼睛里留下了一幅幅人民警察工作的光荣图。我之前浑然不知她为我从警的高兴和兴奋。然而我仍是简单地回了她一句:“这是工作,每天都一样。”
“真威风!”她继续是满满的赞赏,那高兴的劲头简直自己就是一位英姿飒爽的警花。我仍然只是笑了笑,就和她礼貌地道别了。
一晃到了2000年左右,听母亲说她在城南公园对面开了一家糖果副食品商店。春节前的一天,我和母亲从她店旁经过,母亲笑着提议进去打个招呼。
店面不大,可装修得精致。中间的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十来个糖果盒子,五颜六色的糖果十分诱人,像仲春色彩缤纷、生机盎然的小花园。她的笑还是很甜美,亲切叫母亲阿姨长阿姨短的,指着这琳琅满目的糖果说:“吃糖,吃糖,随便吃!”接着还挑选了两三种糖,双手递到我的面前,用力清晰地告诉我们这糖很好吃。面对我们的意外到来,她的惊喜溢满了整个店铺。母亲客气地与她攀谈,询问生意如何。“还好,还好,就是乘春节好好做一下生意!”她开心地回答。我一听挺为她生意兴隆而感到高兴。可惜,她手中精挑细选的美味糖果我没接。痛哉,这婉拒就此成为此生不可消减半分的苦楚;悲兮,这婉拒此时此刻化作一颗清泪,滴落在黑色的键盘上,浸湿了好大一块!
此次春节过后,我与她见面的次数便寥寥可数。而后便是开篇那场令人心碎的相逢。由于身体始终抱恙,她的笑容总带着出院未久的疲惫,偶尔甚至让人感到,那笑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从小向我绽开的笑,却总是那样开心、那样灿烂,甚至透着毫无挂碍的轻松。只是,那样美丽而纯净的笑容,我再也见不到了,唯有在心底默默地、悲伤地,一遍遍重温。
那夜,当我读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时,才骤然惊觉,她已离开整整十六年了。夜色漫涌上来,我的悔意,比这漆黑的夜色更加沉重。
然而,这沉重的夜色,竟也让我生出一种渺远的慰藉。我想,大文豪苏轼在写下《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二十六年后,终究放下了他的如椽巨笔,与妻子王弗在另一个世界得以重逢。是啊,尘世光阴流转,我亦终有一日会永闭双眼。到那时,我定能再次与她相聚。这次,我要与她面对面,围着一大盘色艳味美的糖果,侃侃而谈诗和远方、春花和秋实,还有自己喜爱的战争与和平。说到精彩之处,我俩定会相视,开怀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