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浯溪村,山水藏文脉(散文)
浯溪村,这个名字看上去就透着文墨气。“溪”是水,而“浯”既是水名,也是山名,浯溪村定是位于山水之间。
确实,浯溪村夹于东、西两座山岭间,且是两山最狭窄之处,有关隘之势。浯溪整体坐北朝南,傍依东侧山岭,地势亦东高西低,缓坡而下。村西是一座叫灯芯岭的山,有一条溪流绕着它从浯溪村前流过。由于特殊的山水地理,村子两头窄,中间宽,南端尖,形似一柄矛头。不过,这么有文化气息的古村,我还是宁愿形容它状如柳叶,或是一叶泊在青山绿水间的扁舟。
那天我驱车在抚州市东乡区的乡间,按照预先设计的行程游览这里的古村落。将近午时,来到了浯溪村。因是夏日,走在村里甚是闷热,但我探寻古村的热情更高。
村南一条很宽的石板路一直铺到“南垣萃秀”门亭,也就是村子的南大门,亭名意指这里山水秀美。
穿过门亭,便算正式进入了浯溪村。村里一条主道,石板铺设,在村子西侧,蜿蜒着向北,一直到村北的“科甲里”门楼。奇怪的是,这条主道正中,好似铺设了一条轻轨,难道村里有有轨车?
原来,这哪里是轻轨,而是村人在主道中间用石块铺设的两条平行、凸起的引导线,将道路一分为三。相传,中间的槽道只有“状元”才可以走,其他人只能走两侧。所以,这条路就叫“状元路”。
村人说,“状元路”是当年村里为王廷垣还乡专门铺设的。王廷垣并非状元出身,但村人对他十分敬慕。他于明天启五年中进士,任编修官至礼部左侍郎,是皇帝最喜欢的皇子的老师,著有《馆阁小草》《留园集》等。
村中尚存王廷垣官厅,是村里最气派的古宅院。它院门朝南,正对一条东西向的村巷。院内三栋古宅,一条甬道相通,之间有券门相隔。
首先是“一经山房”,只有两进,曾经应该是王氏家族的私塾,现已为民居。
再进一道券门,是一栋完全坍塌的大宅,只剩下地面的石板与石磉,诉说着往事。但从这些石板与石磉,仍可看出它曾经的气派。
最后一栋三进两天井的大宅,显然不久前进行了修缮。门口两方门枕石,雕饰有美观的花草,顶面留下了常年坐踏的印迹;屋内的梁柱粗壮,已被岁月与炊烟熏染得色泽深黯、木纹斑驳,然而整体厅堂宽阔敞亮,古韵悠然;内部雕饰很少,除了隔扇的绦环板雕有纹饰,唯有正厅的石磉算得上精雕细刻。
这座官厅虽然气派,但尽显质朴,毫不奢华,映衬出王廷垣其人的朴实品行与为官清廉。
王廷垣官厅所在村巷的东头,是芳谷公祠,建于清康熙年间,为祭祀先人王国柱(字芳谷)而建,他是清朝的一位庠生。它坐东朝西,门开在侧门向南。整座建筑分为祠堂与义学堂两部分,既祭祀祖先,又培育后人,集承前、启后于一体。
芳谷公祠现被辟为村史馆,可惜那天大门锁着未能进入。它侧墙下有一口古井,据说是王廷垣的直系先祖所凿。村人传说,这位先祖懂风水,发觉此处是藏风聚气之地,遂命家人挖井,供族人饮用。后来,果然家族人丁兴旺,英才辈出,成就了“一家四代五进士两举人”的佳话。
不过,我觉得,这种科举成就,是浯溪王氏族人绵长文脉的传承,是“耕读传家”结出的硕果。
浯溪村与王安石故里上池村只有十几公里路程,而且浯溪王氏就源自那里。相传,最早肇基浯溪的是王氏始祖王志。他是王安石之弟王安国的第四世孙,见这里翠岭相簇,溪水潺流,清澈见底,便于宋庆元元年(1195年)自上池瑶田迁徙此地,并取村名“浯溪”,距今八百多年。
浯溪王氏传承了家族深厚文化底蕴,秉承耕读与诗礼传家之风,人才辈出,古时先后有五人高中进士,多人中举。
村里立着一座气派的古门楼,名曰“奕世甲科”。门楼八字形,四柱三门,高阔轩朗。“奕世甲科”四字,笔力遒劲,上面的鎏金虽已斑驳,但昔日的堂皇仍依稀可见。门楼在风日里默默地立着,静静诉说着一门数代、科甲连登的往事。
门楼的五道横条石上,工工整整地刻着七位族人的功名与官衔。自永乐丁酉的贡进士、文林郎王汝为开始,其子、其孙、其来孙,几代族人或进士及第,或举人出身,“父子进士、兄弟同科”。监察御史、奉直大夫、礼部侍郎……一个个名字后的一道道头衔,彰显了这个家族的显赫。而王廷垣,便是王汝为的来孙,是这个家族辉煌史中的重要一环。
一对身形俊俏的石狮踞坐门前,风雨剥蚀了它们鬃毛的细节,但神态却依旧俨然。它们守着这座石坊,似乎是在守着那段可以世代夸耀的、属于“耕读传家”的黄金岁月。
浯溪村不仅有科举入仕的,也有不少经商致富的,这些村人发达后就在家乡建宅置业,故而村里有众多的高墙大宅。尚存的五十多栋明清建筑,汇聚成片。
从“状元路”往村东有多条村巷,连接着这些宅院。这些村巷也都是石板路,东西向的缓坡道。路侧的房墙下有水圳,来自东山上的溪水潺潺流过。水圳侧和墙脚下,可见斑驳的苔痕,若是春季雨水丰沛,它们应是翠绿如茵。
行走其间,我留意到,浯溪的古民居,大都没有华丽的门罩门额上刻字很少,只见“儒林第”“斋月轩”等几栋。
因为这里的地势,古宅的大门朝南或朝北对着村巷,但正屋往往依坡势坐东朝西。有的古宅大门进去即是天井和前厅,有的正屋前还有长条形的前院。这些古民居两进或三进,青砖黛瓦马头墙,石垒墙基,里面抬梁式木构,天井四水归堂式,基本没有什么雕饰,尽显浯溪村人的质朴品性。
后来我注意到,村前有多口池塘,其中偏南的那口竟然呈品字形。浯溪村人不仅诗书传家,而且注重品德修为,重儒家仁义与孝道。“斋月轩”里就藏着一个关于贞孝的爱情故事。
在村人口中,“斋月轩”被称为绣花楼。绣花楼院子内的苦楝树,树枝高高伸过院墙,遮掩了半边楼。
绣花楼内的一架固定木梯,通向二楼,踏上去咚咚作响。只好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那位曾经在楼上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女子。
这位女子没有留下名字,只知道她是李氏。村人说她读过书,识得字,模样生得清秀。十六岁那年,和村里的秀才王士伯定了亲。王士伯聪慧,又肯用功,后来进京赶考,染病不起,客死异乡。
但是,这位善良的姑娘,十八岁时以冥婚的礼数,嫁进了王家的门,照顾公婆。从此她便住进了绣花楼,一盏青灯陪着,守寡五十四年,直到去世。
这个故事甚是凄美,今人往往不能理解。那用一生光阴画地为牢的孤守,究竟是深情意切,还是精神枷锁?
可不管怎么样,浯溪村口还赫然矗立着一座专为她而建的贞孝坊,龙凤板上“恩荣”二字,便是皇帝对这份漫长而沉寂的守望,所给予的最高、也最沉重的肯定。你说这份爱的坚守,这份仁孝,是不是有意义?
在浯溪村兜兜转转了许久,穿行在幽深的村巷里,手指划过老墙,粗粝的质感一下就把人拉回了旧时光。那些口耳相传的感人故事,连同浯溪王氏八百余年积淀下的厚重文化底蕴,这个家族的家风与文脉,都在心底烙下深刻的印记,成为了我人生中的一份丰厚的精神滋养。离开时,我兜里好像没多什么,但心里又确实沉了一点。
可走在浯溪,也有一种落寞感。巷子空空荡荡,许多老宅的门锁都锈透了,尤其那些无人居住的,损毁越来越快。
不过,我觉得,就像生命会衰老,古宅在风雨中老去也属于正常。只要古村所蕴含的精神还在,浯溪王氏的家风与文脉仍在,古村还是会充满活力。就像只要蕴含着能量的土壤还在,在春风、春雨中,新的生命就会发芽、生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