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老屋与老狗(散文)
堂哥家的四合院,落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是大爷大娘半生辛劳筑起的家园,一砖一瓦,记录着烟火岁月。
这座老屋,见证了六位姐姐次第出嫁,迎来了两位嫂子进门安家。院里曾养过耕田的老牛,支过飘香的豆腐作坊。后来光阴更迭,牛圈改作洗漱间,豆腐坊翻新成厨房。2004年,老旧的堂屋重新翻盖,变得宽敞亮堂。前几年二老健在时,每逢大爷寿辰,小院里摆满十几桌宴席,人声喧闹,喜气融融。
我家与它一墙之隔,这座院落于我,向来熟悉又亲切。庭院常年整洁清净,繁花次第盛放,生机盎然;还有一条相伴多年的老狗,性情温驯,默默守着这个宅院,安度朝夕。
近年来,村里不少人家翻新宅院,建起了楼房和别墅。堂哥看着渐渐长大、即将成家的儿子,觉得老屋虽然住着温暖而舒适,但是已经过时。他心里常常盘算,要把老屋推倒重建,盖一栋气派的新楼房。同时,他也深知拆屋建房劳心费力,更明白这老院承载着自己半生悲欢,一朝拆除,万般不舍。因此,他一度下不了决心。
可世俗现实摆在眼前,如今年轻人婚嫁安家,一栋新楼房早已成了标配。几番挣扎过后,过完新年,他终于下定了推倒重建的决心。
二月,杏花盛开,繁花满庭,我赶来帮忙收拾杂物,这是把老屋推倒之前的必要准备。平日里格外亲近我的老狗,这天却格外反常。看见众人往外搬运家什,它猛地挡在门前,连声狂吠,极力阻拦。
我懂得它的心情。守护家园,是刻在它骨血里的本能。它不懂房屋翻新,不懂世俗潮流,只知晓这里是它从小到大、相守一生的家。它曾陪着大爷大娘走过岁岁年年,两位老人相继离去后,它一度落寞忧伤。院里每一块青砖,都留有它的气息;屋中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它的过往。它的使命就是替逝去的主人,守好这一方老宅。看着一件件物件被搬走,它拼尽全力阻拦,满是不解与难过。
堂屋的八仙桌,厢房的旧衣柜,厨房的锅碗瓢盆,一件件被搬离清空。老狗慢慢垂下头颅,紧紧夹着尾巴,蜷缩在门前。微微晃动着尾巴,藏着无尽的茫然与无措。
此时,它不知该怨恨何人。这些忙碌的身影,都是主人请来的忙客。堂哥立在一旁收拾着,偶尔俯身抚摸它的头顶,轻声安抚:别怕,我会给你建一座更好的新家。
可老狗哪里听得懂。若是歹人闯入,它定会奋不顾身挺身守护。可眼前的来人让它不知如何面对。它满腔忠诚无处安放,满腹伤心无从诉说。东西渐次被搬走,房屋越来越空,它的心也愈发的空落。
翌日清晨,工人上门拆卸窗户。铝合金窗框被蛮力撬动,哐当一声重重砸落。老狗疾步冲上前,对着工人厉声嘶吼,却无人顾及。它慌忙转头望向朝夕相伴的主人,只见堂哥默然伫立,一言不发。转瞬之间,第二扇窗户也被拆空,只剩下空空的窗洞。它缓缓蹲坐墙角,眼底盛满乞求与哀伤。冷风穿堂而过,它感到一阵寒意。
第三日,轰鸣的挖掘机,开到了门前。
老狗骤然跃起,奔至大门口,对着这个钢铁巨兽放声狂吠,愤怒的叫声响彻整个村落。巨兽不曾停顿,缓缓走到门前,高高扬起铁臂,狰狞而恐怖。
老狗无畏的上前阻拦,却被堂哥厉声喝止,强行拖拽至一旁牢牢拴住。它拼命挣扎,绳索勒紧脖颈,甚至有些窒息,可它依旧不肯放弃,一下又一下的奋力挣脱。声声呜咽,无人回应,只能惶恐地凝望那即将落下的铁臂。
挖掘机的铁臂稳稳落下,院墙应声坍塌,漫天尘土腾空而起,笼罩整座老宅。
在这紧要关头,老狗拼尽全力,咬断了束缚的绳索。
然后,它一头扎进滚滚烟尘之中。无需睁眼辨认,这个院子早已镌刻于心。它跨过熟悉的街门,跑进了朝夕相伴的庭院……
就在此刻,沉重的铁臂,再度重重落下。
轰隆——
堂屋的屋顶,瞬间轰然倾覆。
堂哥心头一惊,慌忙叫停机器。等到尘埃缓缓落定,周遭一片死寂。天空依旧澄澈湛蓝,流云依旧悠然飘荡,轻风依旧温柔绵长。墙角那只旧瓷碗碎裂在地,隔夜的剩饭静静流淌而出。堂哥跑进去在废墟之中细细翻找,老狗已经奄奄一息,它用尽全身力气以不解的眼神望了堂哥一眼后,头一歪,永远的睡着了。
堂哥的眼里涌动着滚烫的泪水,他小心翼翼抱起老狗,喃喃自语:好好的老屋,我为何非要拆毁。它只是一只寻常土狗,哪里懂得我的用心,它只知道这是它的家,它要守好它的家……
傍晚,堂哥将老狗葬在大爷大娘坟茔不远处。让这条忠实的灵魂能够继续陪伴它的主人。
如今,崭新的楼房早已落成,光洁的瓷砖,漂亮的柱子,迎来乡邻声声称赞。可每当夜深人静,梦回往昔,堂哥总会想起那座烟火老屋,想起那条忠心护家,至死不离的老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