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阿菊(散文)
阿菊是我的大学同学,一米七的个头,哪儿都胖乎乎的,圆头圆脸,厚嘴唇。我瘦高,虽然体型差别挺大,但遇到困难时,我和她总会第一时间向对方伸出手。
我们不在一个班,却住在同一间宿舍。上下铺,她住下铺,我住上铺。有时候懒了,我就挤到她床上,钻一个被窝。
阿菊个头比我高,考试成绩却总比我低。她学习不太好,总因交作业不及时挨批评。后来,她就开始跟在我后头抄作业。我几乎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也是全校少数拿奖学金的人之一,她彻底服了我。她像是我的小跟班:吃饭时她帮我排队,阶梯教室上大课时她帮我占座。可我想,既然是好伙伴,就不能只哄着她完成作业了事。为了避免到了考试时她被打回原形、暴露短处,我下决心帮她提高成绩。
我先实心实意地劝她:只有好好学习,才不辜负父母的辛苦。无论哪个家庭,供孩子上学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起她的姐姐。她说姐姐人长得漂亮,心眼也好,谈了个对象,人家给了不少彩礼钱。可姐姐没给自己置办多少嫁妆,反倒给她买了好吃的和学习用品,被母亲好一通数落。姐姐不但没恼怒,还笑嘻嘻地说:“我没考上大学,必须供妹妹考出去。”
从此,我知道阿菊有个疼她的好姐姐。我借机劝她更要好好学,等挣了钱再回报姐姐。这话她听进心里去了,开始刻苦学习。她底子差,学起来有些吃力。我先让她死记硬背,在这个基础上再慢慢理解。有时候她实在转不过弯来,我就掰开了、揉碎了地给她讲。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成绩终于有了起色。
我们学校是全国首先试行“四五套办”办学模式的院校。入学两年后考试分流,从四个班里按成绩拔出一个班作为大专班,再读三年毕业;没被选上的,再学习两年毕业,算中专生。尽管阿菊努力了,也有了进步,却还是没被选上。
看我进了大专班,她并没有灰心。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善良而努力的阿菊,被我的一个男老乡阿洪注意到了——阿洪也进了大专班。没想到半个学期过后,她跟我说,她和阿洪谈恋爱了,毕业也许还能和我成为同事。我听了别提多高兴了:为我自己,为我的老乡,更为她这么早就有了归宿。
她是中专,比我们早一年毕业。阿洪为了她能顺利分到我们地区,没少费劲。我姑姥姥家的二姑爷在市地震局,我也托他帮忙。最后,局里同意阿菊占用阿洪的名额,落户到邢台。办完手续,阿洪与阿菊决定回一趟新疆。阿菊给姐姐打了电话,告诉她车次和时间。姐姐听后甭提多高兴了。他们带了大包小包,给老人和姐姐一家买了好多东西。那时姐姐已经结婚,还没有孩子。
车到站停下,他们急忙往下搬东西,抬眼便看见等在马路对面的姐姐。他们招招手,姐姐便快步横穿马路跑过来。谁也没想到,就在她跑到马路中间的一刹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辆车突然疯了似的冲过来,直接把姐姐撞倒,碾在车下。阿菊一下子背过气去,阿洪也吓呆了。等反应过来,又要照顾阿菊,又要协助警察收拾姐姐的遗骸。
知道消息后的第一时间,我想过去,可那时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只能打电话安慰阿菊。放下电话,我心里又害怕又心疼——怕她改了主意,跟阿洪分手;又心疼她的父母老年丧子,身边没了依靠。唯一让我心存侥幸的是,阿洪也是独生子。这样一来,他们以后照顾双方老人也能彼此体谅。
料理完后事,阿菊果然跟着阿洪回来了。我带上母亲给她做的新棉被,坐车去看她。尽管是夏天,母亲听了阿菊的事,还是主动做了棉被,以备她冬天用,也算是替阿洪尽一份同乡之心——阿洪的父母年纪大了,不再种地,家里没有棉花。
九月开学,我专门拐弯去单位看望阿菊。我们通信不断,互通消息,互相鼓励。毕业后,阿洪去了一家公司,很快他们就结了婚。我毕业后去了一个偏僻的地震台,第二年也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磕磕绊绊。有一次,我不经意间说了一句话,惹得敏感的丈夫突然大发雷霆,冲我吼起来。我一下子就懵了,气得眼泪止不住地掉。阿菊在电话里劝我,说那只是因为他父亲病重心里着急才发的脾气,让我学着换位思考。
一年后,又因为一件小事,我与丈夫大吵一架。我想离开,让彼此都冷静一下。这时,我想起了阿菊——才意识到,已经一年多没联系她了。阿菊是个很善良的人。上学时,有一次夜里我发高烧,她求了宿管好久,才出去给我买回了药。不是宿管狠心,而是想让她天亮再去找大夫。
我给她打通电话的一瞬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一时哽咽难言。“二丫,出啥事了?别急,慢慢说。不行先来我这儿待两天,等平静了再回去。”阿菊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关怀。
“行。”我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到了阿菊家,床上躺着一个小婴儿。“我女儿……”阿菊笑着说,话没说完就停了,欲言又止。心情不好的我,也没再追问。
三天后,婆家的小妹燕子过来了。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在阿菊这儿的——后来才明白,都是一个系统,我是藏不住的。
后来,我调离了地震系统,慢慢疏远了许多朋友,跟阿菊也中断了联系。
多少年过去,临近退休,因为牵扯原单位的一些事宜,我又联系了另一位主事的同学,这才知道:阿菊把女儿送回了新疆上大学,毕业后女儿也留在新疆工作,帮阿菊照顾年迈的双亲。我突然明白了——很多年前提到她女儿,她为什么欲言又止。原来这些年,她和我一样,都在默默扛着生活的重量,只是从不打扰我。而阿菊和阿洪两个人,一直平静地生活在邢台。让我高兴的是,勤奋的阿菊已经是地震局办公室主任了。同学说,她一直在关注着我的情况,还说:“都是成年人了,不用再劝、再教,希望她自己开心就好。”
互相不打扰,又彼此惦念——这大概就是成年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吧。阿菊,想你了。念你,无声,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