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片红叶落桌上
　　
　　 秋风刮过窗缝
　　 一片红叶飘到我桌上
　　 指尖碰上去，凉冰冰的
　　 顺着叶子的纹路
　　 一下子就想起老家
　　 想起村口那棵老枫树
　　 还有爷爷奶奶，再也叫不应了
　　 我从没刻意想他们
　　 可这一片红叶
　　 就能把我拽回小时候
　　 拽回那个，不知道啥叫离别的夏天
　　 爷爷走的时候
　　 我刚考完中考
　　 满脑子都是去哪玩、玩什么
　　 根本没看见他快不行了
　　 后来才知道
　　 以后没人再替我收拾烂摊子
　　 没人在我放学回家
　　 偷偷给我留一块凉红薯了
　　 奶奶走的时候
　　 我刚上班没几天
　　 每天被工作追得脚不沾地
　　 连她病重都不知道
　　 等我连夜跑回家
　　 屋里空荡荡的
　　 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碗
　　 床头叠着没缝完的衣服
　　 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二）老家的样子，有点破
　　
　　 老家在大山里头
　　 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
　　 村口那棵老枫树
　　 谁也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从我记事起，它就杵在那儿
　　 长得歪歪扭扭，却很茂盛
　　 夏天能遮点阴凉
　　 秋天就落一地红叶
　　 不是电视里那种好看的红
　　 就是淡淡的、发暗的红
　　 光脚踩上去，沙沙响
　　 裤脚沾满泥，身后跟着奶奶的念叨
　　 爷爷奶奶住的是土坯房
　　 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黄土
　　 下雨天还漏雨
　　 用块塑料布挡着
　　 院子不大，用篱笆围着
　　 篱笆上爬着牵牛花
　　 开得乱七八糟
　　 里面种着黄瓜、茄子、青菜
　　 都是自己吃的
　　 长得歪歪扭扭，有的还被虫子咬了洞
　　 墙角有棵月季花
　　 不怎么好看
　　 春天就开几朵粉色的花
　　 没人管它，也能活下来
　　 就像奶奶，从没说过自己的苦
　　
　　 （三）爷爷话不多，却最疼我
　　
　　 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皮肤黑得像土地
　　 手上全是老茧
　　 指关节都变形了
　　 他话特别少
　　 不会说好听话
　　 有时候还很固执
　　 我小时候特别皮
　　 总爱跟在他身后
　　 他去地里干活
　　 我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捉虫子
　　 把衣服弄得脏兮兮
　　 他回家，我就凑过去递水、擦汗
　　 他不会夸我
　　 只会皱着眉说“别瞎闹”
　　 可手会轻轻摸我的头
　　 秋天落叶的时候
　　 他总会捡一片最红的
　　 随手扔给我
　　 “拿着玩”
　　 我玩一会儿就扔了
　　 他也不生气
　　 只是笑一笑，捡起来揣进兜里
　　 他身上总有一股泥土味
　　 还有汗水的味道
　　 那时候我嫌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一辈子辛苦的味道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跑
　　 摔在石头上，膝盖破了
　　 我就哭
　　 不是真的特别疼
　　 就是想撒娇
　　 爷爷听见了，赶紧跑过来
　　 蹲下来扶我
　　 用粗糙的手摸我的膝盖
　　 “哭啥，男子汉，这点伤算啥
　　 吹吹就不疼了”
　　 他背着我进屋
　　 从抽屉里拿出红药水
　　 用棉签胡乱给我擦
　　 动作一点都不轻
　　 我疼得哭得更凶
　　 趴在他背上
　　 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得慌
　　 还有他背上的温度
　　 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才知道
　　 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依靠
　　
　　 （四）奶奶爱唠叨，却最温柔
　　
　　 奶奶和爷爷不一样
　　 她爱说爱笑
　　 嗓门大得能穿透整个院子
　　 她的手不算巧
　　 红薯饼烤得发黑
　　 面条也拧成一团
　　 可我最爱吃
　　 每次放学回家
　　 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她总会把刚做好的东西端到我面前
　　 “快吃，多吃点，长个子”
　　 我有时候不爱吃
　　 偷偷扔掉
　　 她看见了也不生气
　　 只是叹口气
　　 下次照样端给我
　　 秋天的时候
　　 她就坐在院子里
　　 捡红叶、晒红叶、穿书签
　　 戴着老花镜
　　 穿一针就揉一揉眼睛
　　 被针扎到了
　　 就放在嘴里抿一下
　　 继续穿
　　 她不会写好看的字
　　 就在叶子上歪歪扭扭写“平安”
　　 有时候还写错
　　 可那是她能给我的
　　 最好的祝福
　　 晚上吃完饭
　　 我就缠着她讲故事
　　 她没读过书
　　 不会讲什么大道理
　　 就讲村里的事
　　 讲她和爷爷年轻时的苦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我却百听不厌
　　 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有时候流口水弄湿她的衣服
　　 她也不嫌弃
　　 轻轻给我盖好被子
　　 “睡吧，明天别迟到
　　 奶奶等你回家”
　　
　　 （五）我以为时间还长，结果说散就散
　　
　　 上了初中
　　 我开始忙学习
　　 也开始叛逆
　　 觉得他们老套、啰嗦
　　 放学回家就关上门
　　 不理他们
　　 忽略了爷爷越来越慢的脚步
　　 忽略了奶奶越来越花的眼睛
　　 我总以为
　　 时间还很长
　　 等我考上高中、大学
　　 等我赚钱
　　 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带他们去城里
　　 让他们享清福
　　 可离别来得太快
　　 就像一阵突然的风
　　 把一切都吹散了
　　 初三毕业
　　 我刚考完中考
　　 爷爷就病了
　　 高烧不退
　　 躺在病床上
　　 眼神浑浊
　　 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我
　　 “好好读书，别贪玩”
　　 我握着他的手
　　 哭得说不出话
　　 “爷爷，你等我考上高中
　　 等我带你去城里”
　　 可他没等到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
　　 走了
　　 那天奶奶没哭
　　 也没说话
　　 就坐在床边
　　 握着爷爷的手
　　 坐了一整天
　　 从那以后
　　 奶奶像变了一个人
　　 不笑了
　　 也不说话了
　　 每天坐在院子里
　　 望着村口的枫树
　　 一看就是一天
　　 秋天落叶的时候
　　 她就捡一片
　　 放在手里
　　 轻轻摸
　　 “老头子，你怎么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那时候我不懂
　　 只觉得她矫情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她一辈子的痛
　　 是我一辈子都替不了的
　　
　　 （六）我长大了，他们却不在了
　　
　　 后来我考上高中
　　 又考上大学
　　 离开了老家
　　 去了城里
　　 临走那天
　　 奶奶拉着我的手
　　 舍不得松开
　　 “到了城里
　　 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别惦记家里
　　 奶奶一个人没事”
　　 我抱着她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
　　 她一个人肯定很孤单
　　 可她不想让我担心
　　 在城里
　　 我每天忙着学习
　　 忙着玩
　　 偶尔给她打电话
　　 她总说“我很好，你别担心”
　　 可我听得见
　　 她声音里的孤独
　　 大学毕业后
　　 我找了工作
　　 终于能赚钱了
　　 我计划着
　　 把奶奶接到城里来
　　 让她享清福
　　 可她病得越来越重
　　 经常咳嗽
　　 精神也不好
　　 我让她来城里检查
　　 她总说“没事，老毛病
　　 别浪费钱”
　　 有一天
　　 邻居突然给我打电话
　　 “你奶奶快不行了
　　 赶紧回来吧”
　　 我当时就慌了
　　 像个迷路的孩子
　　 连夜往回赶
　　 可等我到家
　　 她已经躺在床上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在她床边
　　 紧紧握着她的手
　　 冰凉冰凉的
　　 她看见我
　　 露出一个笑容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
　　 “震宇，好好工作
　　 好好照顾自己
　　 别像你爷爷和我
　　 一辈子辛苦”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片红叶书签
　　 递给我
　　 “这是奶奶最后给你做的
　　 平安
　　 你要好好的”
　　 没过多久
　　 她也走了
　　 在一个红叶飘落的秋天
　　
　　 （七）一片红叶，装着一辈子的念
　　
　　 奶奶走后
　　 我很少回老家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每次回去
　　 看到空荡荡的房子
　　 院子里长满了草
　　 还有村口那棵老枫树
　　 就忍不住想起他们
　　 眼泪就往下掉
　　 转眼到了清明
　　 我特意请假回老家
　　 去给他们上坟
　　 我带了他们生前爱吃的点心
　　 还有一束白菊花
　　 没有什么好听的话
　　 只是坐在他们墓前
　　 跟他们说说这些年
　　 说说我的愧疚
　　 说说我的想念
　　 我又走到村口的老枫树下
　　 弯腰捡了一片红叶
　　 擦干净
　　 揣在兜里
　　 就像小时候爷爷递给我的那样
　　 那一刻
　　 我好像又看见
　　 爷爷坐在树下抽烟
　　 奶奶在院子里穿书签
　　 我们三个人
　　 一起在山上摘野果
　　 一起在田埂上追着风跑
　　 那些日子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都是平平淡淡的日常
　　 有任性
　　 有不懂事
　　 有争吵
　　 也有温暖
　　 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现在我在城里
　　 有了自己的生活
　　 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没有忘记老家
　　 没有忘记那棵老枫树
　　 城里也有枫树
　　 也会落叶
　　 可我总觉得
　　 没有老家的好看
　　 没有老家的有温度
　　 因为老家的红叶上
　　 刻着我的童年
　　 刻着爷爷奶奶的爱
　　 刻着我一辈子
　　 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秋风又吹起来了
　　 红叶落了一地
　　 我捡起一片
　　 放在掌心
　　 就像他们还在我身边
　　 这份思念
　　 不浓烈
　　 却很绵长
　　 不张扬
　　 却一直在我心里
　　 一年又一年
　　 从来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