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渠，是村里少有的外姓人。老渠的父亲老老渠落户于此生下的老渠。
　　 老渠，是一条水渠。
　　 在上个世纪火红的年代里，在农业学大寨精神引领下，老渠带领村里乡亲开凿出一条水渠。为此，县里发给他一张“农业学大寨楷模”的大红奖状。后来，这条水渠便命名为老渠。
　　 老渠的父亲老老渠曾是八路军武工队的小队长，在附近山区打仗被打残了一条腿。在这个小山村养伤，竟和村里照顾他养伤的那个姑娘产生了感情结了婚。在鬼子投降的前一年生下了老渠。
　　 老渠不仅见证了日本鬼子的投降，更是见证了共和国的成立。
　　 这个小山村叫严家堡。分前后两个寨子，中间只隔着一条水沟。这条水沟水量很少，还时常干涸，后来经过改造就成了现在的老渠。前寨和后寨加在一起有三百多户人家，人口一千多一点，这在山里算是大村了。据说是明朝末年严嵩被革职抄家时，有漏网子侄逃到这里隐居起来。是严嵩后裔呢还是有人扯大旗做虎皮，由于年代久远已无从查考。
　　 老渠从严家堡村中间流过。村里人不仅吃着老渠里的水，老渠还灌溉着村里五百多亩土地。自从修了这条老渠后，村里人再也不用到五里外的河里去挑水了。老渠几乎每天都会扛着一把锄头巡视老渠一遍，用锄头把掉落在老渠里的枯枝树叶捞出来。他已经把老渠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老渠干涸了。老渠到上游一看究竟，才知道上游的进水口被人给掐断了，并且有人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把守老渠入水口的人说，老渠污染环境了，要进行整治。喝了几十年水的老渠，怎么就会污染环境了？
　　 老渠想不通，全村的老百姓更是想不通。不过，在前些日子县里给这一带村庄装上了自来水，还是颇为宽慰的。吃水问题解决了，严家堡村五百多亩土地浇灌问题如何解决？当初也就是因为有了这条老渠，村里五百多亩土地的收成增加了两成。在当时一度被全公社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二
　　 这条老渠渠是他老渠带领乡亲们开挖出来的。对他有着深厚的感情，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渠被毁掉。
　　 “渠叔，干啥去？”
　　 老渠回头看过去，其实，根本不用回头光听声音他就知道是谁了。是严财。
　　 “是腌菜啊！”老渠揶揄道。他不想告诉严财，他要去乡里去问个明白，为啥要断了老渠的水源。严财知道了一定会拦住他，严财的儿子是村里现任支书，村里有去乡里上访的，支书是要挨乡长骂的。
　　 听谐音很像“腌菜”，村里人才送了严财一个“腌菜”的雅号。
　　 “渠叔，瞧您！我连孙子都有了，别这么叫了，让孩子们听见那得多尴尬啊！”严财讪讪地说道。
　　 “我问你，是不是你儿子把老渠的水源给断了？”老渠疾言厉色质问道。当初改造老渠时只有严财一家反对，说是破坏了他家的风水。要不是严财一家受那场运动冲击颇大，老渠根本就不会改造成功。
　　 “是您孙子下令断的！”
　　 “那还不是一样吗？你跟我叫叔，你儿子还不是叫我一声爷爷吗？”
　　 “不是，是您的亲孙子！”
　　 “我孙子？你说的是海鹏？”
　　 “还不是渠大副县长还是谁？”严财撇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心里却在暗骂：“明明是你孙子的命令，却归罪到我的儿子头上来了，妈的，什么玩意！”
　　 “哦！是那个小兔崽子啊！”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充满了自豪感。他的支书职务被免除了，二十年后他的孙子渠海鹏却当选了县里的副县长。
　　 严财从老渠身边走了过去，忍不住回过头来嘟囔了一句：“神气啥？不就是有了个当副县长的孙子么？嘁！”
　　
　　 三
　　 老渠的父亲当过八路，而他又是退伍兵，当兵时参加过对印自卫反击战。因作战勇敢入了党，退伍还乡后担任了村支书。可以说是根正苗红。
　　 而严财却恰恰相反。严财祖上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地主，周边几个村里的土地几乎都是他家的。据说严财的太爷爷还是晚清秀才。民国时期严财的爷爷严松曾是县城警备队小队长。鬼子来了后，警备队摇身一变变成了汪伪政府军，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伪军。
　　 因为有此污点，在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严松一度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也不知道严松的父亲为啥要给他取严松的名字。那个晚清老秀才不会不知道奸相严嵩名号的，虽说那个松字不一样，但严嵩是众所周知的奸臣。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倍受广大人民群众的批斗，有群众揭发说严松有“复辟”野心，尤其是被鬼子杀害了亲人的那几家人。从此严财一家在村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严松忍受不了群众的批斗悬梁自尽了。自此严财一家和村里的乡亲结下了难以解开的愁怨，尤其是老渠。严财一家认为严松是被老渠还有他父亲老老渠逼死的。
　　 受爷爷的影响，严财只上到了小学。七十年代末，为了摆脱乡亲们的白眼，严财应征入伍当兵去了。他爷爷当过国民党的兵，这回他要当共产党的兵。要是在部队谋个一官半职的，省的被乡亲们瞧不起了。虽然说运动结束了，时任村支书的老渠要是横加阻拦的话，严财根本就不可能当得了这个兵。虽说严财的爷爷已经死了，大可不必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严财能去当兵，说是老渠放了严财一马一点不为过。
　　 在一次鬼子进山扫荡中，就有严财的爷爷严松带领的伪军小队。也就是在那次鬼子扫荡中，严家堡后寨被鬼子伪军包围了，鬼子不仅抢走了大量粮食财务，还打死了三个老百姓。武工队为解救老百姓伤亡也很大，老老渠就是在那场战斗中受的伤。鬼子投降后，严松所在伪军被国民政府收编，他也从小队长提升到连长。好景不长，解放军打进了县城，严松被解放军俘虏了。经过一番教育后，被遣返回家。但是，乡亲们把鬼子进村扫荡的罪责归罪到了严松身上。一致认为鬼子进村扫荡就是严松带来的。因为共产党实行减租减息政策，严家人认为严财的老太爷也就是严松的父亲，是被驻村武工队气死的，严松带鬼子进村也就说得过去了。被鬼子杀害了亲人的家属，一见到严松一家人就会破口大骂。
　　 严财当兵后，所在部队竟然开赴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自卫反击战结束后，虽说严财没能得到提干，却是入了党。当兵三年，严财也算是涨了见识。
　　 建国后，试行土地改革，严家的土地分给了老百姓，严家居住的大院被充公当作了学校和大队部。房屋只给严家人留下很少一部分。此时，严家除了没有被查抄的私房钱外，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了。也就有此因素，老渠才让严财去当的兵。严财并未感激老渠，因为爷爷的死，还有他家的房屋田产都分给了老百姓，他记恨上老老渠父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严财自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退伍还乡后，就开始和老渠做对了。经常到乡里，县里去上访告状。他家的土地被群众瓜分了，他不敢多想，毕竟土地改革是全国性的运动。而他想要回他家的房屋，再一个就是想为爷爷的死讨要个说法，说他的爷爷曾经为八路军武工队传递过情报，不应该判定是汉奸，应该算作地下党才对。被打成“汉奸卖国贼”是个错误，应该平反。但苦于拿不出曾为共产党武工队做过事的证据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当初，鬼子进村若要真得是严松带来的，解放军就不会只是教育一下就把他放了，很可能执行枪决了。
　　 严财曾想让老老渠作证，说他的爷爷为八路军武工队传递情报。他认为老老渠一定会他爷爷作证，因为老老渠娶的就是严家姑娘。论辈分严财应该叫老老渠一声姑爷爷呢！老渠和严财的父亲论起来算是表兄弟。要么严财要喊老渠为渠叔了。
　　 严财想多了似乎，老老渠很犟。说，“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当年若真要是给八路军武工队传递情报，八路军武工队还会损失如此惨重吗？”
　　 严财，虽然没有为他的爷爷平反，但是，也把老渠从支书的位置上顶了下来。幸亏老渠在任职期间没有任何经济问题，否则的话，就不是简简单单地被免职了。在村里当了二十几年的支书被人顶下来，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过，老渠并不会因此记恨村里某一个人，当不当村支书他并不在乎，只是觉得这些人有点忘恩负义。是他带领乡亲们开挖的老渠，还在山上种满了树，人们不再去五里外挑水吃了，老渠灌溉的三百亩土地至少增产两成。俗话说，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
　　 严财拥有了上过战场的光环，也就盖过了地主汉奸后代的身份。因为家产早已充公，他已经算是是普通人了。于是他串通村里人反对老渠继续担任村支书。说老渠当二十村支书不仅有严重的经济问题，而且年龄大了，思想守旧，适应不了改革开放浪潮了，不能带领群众发家致富了。
　　
　　 四
　　 老渠卸任了，严财则因为年轻，思想进步，顺理成章当上了村支书。大概只有老渠心里在骂：“妈的！这叫什么事？地主汉奸的后代竟然当上了共产党的干部！”
　　 然而，他却忘了，严家堡前寨只有他们老渠一家是外来人，严姓才是本乡本土一家人，当然要维护自己家人了。
　　 严财当上村支书没几年，严家堡村老百姓就后悔了，后悔听从严财的蛊惑把老渠赶下台了。他们感觉到老渠才是为老百姓干实事的人。
　　 老渠在位时，不仅带领乡亲开凿了一条老渠，还带领乡亲们在山上植树造林，在山坡上开发了层层梯田栽上果树。粮食产量提高了，果树结出的果子卖了钱收入也提高了。
　　 严财当上支书后把刚有了点起色的严家堡搞的却是一塌糊涂。把山上的树砍伐卖了个精光。为此，老渠曾找他去算账，严财却厚颜无耻地说：“这是为了发展村里的经济，为广大群众谋求一条发家致富奔小康的路。”
　　 “放屁！”老渠看着那些还未成材就被砍伐的树木，恨不得抽严财几个大嘴巴子。
　　 “我想在村里建一个小型造纸厂，苦于手里拿不出那么多资金，信用社又不肯贷款，只有自己筹措了。村里值钱的只有山上的树了。”
　　 “建工厂倒是件好事。只是哪些树还没成材就砍伐掉，我心疼啊！”老渠捋了捋山羊胡若有所思地说道。
　　 老渠不是不想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只是苦于找不到门路。否则，他也不会因为没有改革的魄力而被免职了。
　　 “渠叔，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今天把树砍了，明年再种上不就完了！”
　　 他还觉得严财这三年兵没有白当，接触到山外的新生事物比较多，学到的知识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建工厂，的确是件好事。”老渠叹道。工厂就是再小，至少也得用百十个工人做工吧！平均每两户就有一个人进厂当工人，收入自然就提高了。
　　 老渠笑骂道：“妈的！还是年轻人思想活络。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造纸厂建成了，可是投产半年就被县里勒令停产了。虽说造纸厂给村里带来一定效益，部分村民也得到了实惠。可是，让人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型造纸厂污染实在是太严重了。不仅是老渠的水无法饮用了，就连山坡上的果树也濒临枯萎。此时，村里人才发觉不对劲，这个造纸厂并没有像严财说得那么好，而是来坑害他们的。村民再也不顾忌严财感受了，开始到乡里县里去告状，一致要求关停造纸厂。经有关部门调查，造纸厂确实存在严重污染问题，于是下达了关停指令。严财也因决策失误被免去了村支书的职务。
　　 老渠路过已成废墟的造纸厂，抬头看了看山上稀疏的树木，心里一阵难过。当年大搞植树造林栽下的树木若要不是被严财变卖掉，如今已经长大成材了。
　　 “唉！都是严财这个败家子！好端端的，你办啥造纸厂啊！还不是弄了个鸡飞蛋打？倒霉的还不是村里的老百姓！”
　　 老渠顺着老渠向乡政府方向走去。他要去问个明白，造纸厂已经关停多年了，污染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为啥还要断掉老渠的水源？
　　 “老……老……老渠，老渠……的水，咋……断流了？”家住后寨的马二套迎面走来问道。
　　 老渠没好气地说道：“我……我，我他妈的，又……又不是《新华社》，我哪……哪知道！”
　　 在他当支书的时候，没事总爱在大队的扩音喇叭上念报纸，念报纸时，还会加上据《新华社》消息。老渠一度被戏称《新华社》。
　　 马二套从他爷爷那辈起就给严财家当长工，直到解放了马家人对严家仍是言听计从。马二套受到严财蛊惑时，反对他最凶，见到严财。就连改造老渠时马二套就曾跳出来反对。当时，他也是受到了严家的蛊惑。因为严家人认改造老渠会影响到严家的风水。严家人因为成分问题不敢出面，只能让他们家曾经的狗腿子出面了。
　　 “瞧……你，你……说的，咱这……破……地儿，还用……用得着……着，新……新华社，发布……消息！”
　　 听了老渠的调侃，马二套并不恼怒，他知道老渠大概还在记恨他反对他继续当支书。
　　 “嘿！你要……要是，不……不知道，就，就没人……知道了。”马二套撇撇嘴从老渠身边走了过去。
　　
　　 五
　　 老渠正要踏上去往乡政府的公路，两辆涂有“公务用车”字样的汽车停在路边。第一个走下汽车的人他认识，正是他要去找的乡长葛群。从第二辆汽车上下来的他也认识，竟然是他的孙子渠海鹏。
　　 “这小兔崽子咋来了？难道知道我要去上访，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来了？这乡长也真是的，怕做不通我思想工作竟然告诉了我孙子。”老渠心里暗自想到。
　　 接着车上下来的三个人，他就不认识了。葛群连忙一溜小跑奔向老渠伸出双手。
　　 “渠老。您这是去哪啊？”
　　 村里人都叫他老渠，而乡长葛群却是称呼他渠老。显然，他大概知道了老渠就是他们县副县长渠海鹏的爷爷了。
　　 “葛乡长，我正要去找你呢！”虽然葛群称呼你他一声渠老，但他丝毫没留客气。
　　 葛群陪着笑脸说道：“我知道您为啥事找我了。今个就是为这事来的！”
　　 渠海鹏走过来叫了声：“爷爷。”
　　 老渠“哼”了一声，虽然有五年没见到孙子的面了，但他还是没搭理自己的孙子，而是质问起了葛群。“说吧！为啥断掉老渠的水源？”
　　 “渠老，您弄错了，这是好事！断了老渠的水源，是要重新规划。县里已经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点，等改造好老渠后再放水，到时候又是一个样了！不信您问渠县长，难道渠县长还能骗您不成？”
　　 “爷爷，葛乡长说得是真的。这不，县旅游局长和投资方代表都来实地考察来了。”
　　 听到孙子如此说，老渠的心总算是放下来。“臭小子，都五年了，你也不知道来看看爷爷，你知道爷爷有多么想你吗？”说着，老渠的眼睛里掉下几滴浑浊的老泪。
　　 “爷爷，都是我不好，没能经常来看您！”
　　 “看不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老渠改造好了，让乡亲们都富裕起来才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