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刚过了春分没几天，我的两个妹妹打电话说清明期间，要回老家给父母上坟。妹妹她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回家给父母上坟了，当清明这天她俩进入村庄，没有想到家乡的老旧房子都拆迁了，如今在村边盖上了一排排的小楼房。
　　 记得童年时期，我总喜欢站在家门口的土窑洞前，久久望着门前由远而近的这条土路。这是一条从镇政府所在地通往黄河边的路，它宽四米。因为这是一条乡村土路，时不时地有人拉着小平车在这里通过。公路的两侧没有多的树木，不知道隔多远有一棵杂木树，盛夏时节这条路上的树荫下印满了忽忽闪闪的光影。站在远处我们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路上偶然驶过来驶过去的四套骡子的大马车。
　　 我的青年时代，经常骑着自行车来往在这条路上，可以说我对这条路有诉说不尽的情愫，清楚记得当年在路的两边栽树，以及那一棵棵长着大树冠的大树背后藏着许多激情燃烧的故事。可惜那些忆念里的故事我现在已经记得不多了。但我记得父亲每每见到他的两个女儿从家里来了，稍微问一下，就会骑上家里那辆飞鸽牌破旧自行车，去英言街上买点好吃的。我们家离英言街有八里地呢，他总是不言不语推起自行车就走，骑上车腰板都是挺得直直的，双手紧握车把，两脚用力地踩着脚踏一圈一圈地蹬着，任凭路面的坑坑洼洼和风将他的衣襟吹起。总之来回十六里地也就个把小时的功夫匆匆地赶回来了。
　　 午饭吃的是甜油糕，一色的纯小麦面粉，那股香甜味都是顺着我们的喉咙浸进了全身，吃着总觉得有嚼不完的味道，可他从来就没有陪着我们吃过一块油糕，能让我们看到的总是他和母亲看着我们有滋有味吃着，他们的心里才感到知足。
　　 我是父母心里的宝贝，只要是家里改善生活，我每将一块好吃的放到嘴里，总是甜甜地香香地嚼着，心里都会想起崖边那两眼土窑洞里整洁而简陋的土炕和桌凳。父母他们对这个家最有感情了，时常会将我搂在怀里亲昵地讲着故事来启蒙我的思路。
　　
　　 二
　　 清明这天，早上起来，吃完早餐，我们一家从县城出发，一路高速，在英言镇的互动下了高速，在镇上的门市部里买下了上坟的捞捞、花圈、纸故须、鞭炮、香烛、纸钱、贡品等。然后沿着无恨至东寨码头的柏油路一路往南，四公里的路程一会就到了路边的家。
　　 下了车，我一眼看到两个妹妹都提前到了，她俩在等着我的到来。我的邻居也在路边，他说：“先到我家歇歇，喝口水，再去墓地。”
　　 我和妹妹他们进了邻居的家，邻居的老娘见了我们，笑呵呵地接待了我们。
　　 我站在院子里，抬眼一看：好气派！五间三层的小楼房，墙面一律清一色的白色瓷砖贴面，前面设有阳台，阳台上全部都装上了铝合金推拉式玻璃窗，宽敞的院子清一色的水磨石铺地。进得屋里，更让我惊讶，地面全铺上了地板砖，二三层铺的是木板砖，特让我感动的是，三楼还专门安排了一间做书房，书房三面贴墙从天花板到地面全装上了书柜，整齐地摆满了各类书籍，好让我眼馋。
　　 邻居带着我的一家一间间地欣赏，不停地笑着说：“腾华哥，我的这些都是按照城里人的要求设计的，不过现在只有老爹和老娘两个人在家里住着，过几年，孩子们大学毕业了，带着他们的恋人回来，要叫他们人人喜欢就是了。”
　　 我不停地点头，我问道：“你这座小楼，弄成这样，总共花了多少钱？”
　　 他说：“这几年我和你弟妹在深圳打工，也挣了点钱，这座小楼，花的不多，也就接近六十万吧。”
　　 下了楼，我的小孙子拉着我的手说：“爷爷，我要大便。”
　　 我用手指了指说：“那里就是茅房，你去吧。”
　　 他说：“那是个蹲便，我在那里拉不出屎来。”
　　 这时候邻家的儿子说：“跟我来！”于是他拉着我小孙子的手，进了屋里，好大一会才出来，走到我跟前，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爷爷，他家的卫生间和城里咱家的一样。”
　　 看到这些，邻居是村子里最富有的一家。我想，现在小山庄的边上有了这条通往东寨码头的公路，在城里打工回来的庄稼人也在过城里人的生活，他是要他的子孙后代知道，咱庄稼人以后也要过上比城里人还城里人的生活。
　　
　　 三
　　 这天，我带着思念与沉痛的心情来到了父母、爷爷、奶奶的坟地，我看着一眼望不到边正在盛开的油菜花，仿佛我的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影子，都沉浸在这片金色的海洋里似地。
　　 我站在父母和爷爷、奶奶坟前的供桌石前，看到整个坟茔上，长满的杂草和杂树，虽然已经干枯，可它们的根部依然活着，有的树上已经长出了嫩芽。我看着这些杂草和将要发芽吐绿的杂树，长叹了一声，自觉有点对不住自己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一年没有来这里打理，造成整个坟头杂草丛生。今天，我的一家如果不来给他们上坟，让外人看见根本不会想到这些杂草下面会是坟茔。
　　 我立马让儿孙们找个平坦的地方将拿来的鲜花、花圈、捞捞及供品放下，人人拿起镰刀、铁锨、宽镢头清除这些杂草，并将这些杂物堆放在一边，然后又将各个坟头上添加了新土。一家人才一起动手在各个坟头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捞捞、鲜花、花圈，将拿来的贡品一一放在了爷爷、奶奶和父母的供桌石上，又给每个坟前点燃了香烛和纸钱，还给爷爷和父亲的坟前各放了三个酒盅，并倒上了酒。
　　 开始了祭拜，我们一家人都站在先辈的坟前，恭敬地低头弯腰、鞠躬、下跪磕头。我们的神情都很庄重，并口里念念有词，“什么祖先在上，保佑平安，保佑我们一家人多赚银钱，事事如意。”之类的话。
　　 在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坟前，两个妹妹坐在了父母的坟前哭了起来。我看着她俩的表情，好像是思念之情积攒了好久好久，一肚子的孝敬之心和念想如放了闸门一般。她俩撕心裂肺地哭着。两眼的泪水，如涨潮的河水四溢。
　　 两个妹妹的哭，让人唏嘘不已，站在坟前的儿孙们也被带出了泪水。我的心里也有了感染，只觉得心酸。
　　 两个妹妹的哭，真让我和儿孙们钻心地痛！
　　 整个祭祀中，一家人都是满带庄重的心情，既有伤感，也满带怀念和留恋之情，在徐徐的清风下，祭祀结束。
　　
　　 四
　　 上完坟，回到村里，我们一家在邻居家吃了饭，辞别了各个乡邻。走，咱们到村里的祠堂、黛眉娘娘庙里、学校看看。
　　 不去还好，去了让我心酸，学校凄凄然，祠堂巍巍然，庙里皇皇然。
　　 祠堂里供奉的是列祖列宗，列祖列宗有孝子贤孙，适逢清明，案桌上放着各种贡品。庙里坐立着诸位神灵，管天管地的诸位神灵有的是信男信女，各位神像前放着各种供品。学校的教学楼巍然屹立，院子里杂草丛生，各个教室门紧关着，不见一个学生和教师。曾经在这里念书的祖国花朵现在都进了县城。
　　 祠堂里有新印刷的族谱，它的墙壁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庙堂里有那么多的善男信女。祠堂里的列祖列宗没有寂寞，一年四季，只要是族里的人，不管是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都要来祠堂里祭拜，黛眉娘娘还有个三月十八的庙会，村里要给它唱三天大戏。
　　 我离开了学校、祠堂和黛眉娘娘庙，走了，小车轮子掀起一路的灰尘。
　　 我想，也许会有一天，大批的农民工会回到村里，开始新的农业生产。这座学校里会有很多很多的学生来这里上课，教室里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会有学生在欢声雀跃。我想他们的脸上一定会绽放出朵朵花般的笑容。到那时，我会再次来到这个学校里看看、访访。我还会发出一声感叹：“咱村里的祖国花朵”又回来了。
　　
　　 五
　　 在邻居家吃了午饭，我想让邻居和我一起在村里转转，串串门，意思是我不想让村里人说我变了，住进了县城，架子大了。可邻居对我说：“算了吧，现在村里没几个人了在家了。”
　　 邻居顿了顿，看我执意要去，没有再说别的，只有和我一块相跟着出来他的家门，转了几条街，大多数的家门，都是门上一把锁。
　　 邻居说：“村里没有了学校，青年男女都进了城，带着孩子上学。中年男女进城打工。他们走时将大门锁了，屋门锁了，箱子、柜子锁了，甚至连小箱子、小盒子都上了锁，你看他们的院子里还安上了监控，并下载在自己的手机里，姑娘和小伙子的裤腰上都挂上了一串的钥匙。”我接着他的话音说：“他们这是锁了感情，锁了钞票，还有心中的那份想象。”
　　 记得以前，要出远门，把院子里的篱笆一关，门鼻上插根柴火棒子，就算了事，他们放心地走。那一截木头棒子便是锁，锁住了放心，锁住了信任，也锁住了一方淳朴的乡情和民风。但是，也有真上了锁的，那是一把黄铜大锁，这种锁是祖上传下来的，只是一种摆设，若真想开锁，根本就不需要钥匙，随便折一根小木头棒子，往锁孔里这么一捅，开了。其实无论是插木棒，还是挂铜锁，只是昭示这家人出远门了。街坊邻居白天给圈里的猪倒上猪食，晚上给鸡鸭赶进笼，堵上门。
　　 不知是锁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反正是一个村里的人都有了锁不住的秘密，锁不住的心思，他们一个个眼中容不得沙子，一辈子学不会使坏耍怪，根本就不知道那把锁门的锁是锁，还是无形锁的原因，小毛贼从不敢去问津，山里人的日子从未打破平静，水一样地缓缓流淌，唱着一首古老优美的歌。
　　 面对门上一把把的铁锁，我不禁回忆起无锁的岁月。但究竟世道已变，若把无锁和有锁的美好统一起来，岂不更好。
　　
　　 六
　　 月是故乡明，这话说得一点不差。
　　 天涯共此时，无论你身在何处，都可以看的到月亮，可是你看到月亮时的感受不一样。乡村的空气好，山清水秀，月亮明快亮丽，给人的感受有美的感觉。
　　 在这里说起家乡的炊烟，就有一股暖流袭上心头。
　　 世上好多事情经不起细想，人一生草落地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要吃饭，即使幼小的婴儿也要吃母亲的奶水，可是母亲也不能不吃饭就能生出奶水来。一天不吃不行，一顿不吃也不行。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
　　 要吃饭就要做饭，要做饭就要烧锅。现在想来，我从出生那天起，母亲每天都要从那间厨屋里用土坯垒就的锅台上，做出好坏不等的饭食、馍和稀汤、少盐没油的菜，然后一口口地吃掉，使我才从一个混沌无知的婴儿，长成今天的我。这些都和奶奶、母亲她们每天灶间辛苦烧锅时燃出的袅袅炊烟有着紧密的联系。
　　 六零年的大食堂，我那个小山庄只有大食堂的烟筒里冒烟，没有炊烟的家，是不能叫家吗？祖先造字造词很有意思，把有人生活的地方叫人烟，人要活命，要吃饭，就要冒烟。上小学时，老师教我唱一首歌，叫《南泥湾》里面有这样一句歌词：“往年的南泥湾，处处是荒山，没呀人烟。”如果你把“烟”字改成其他的任何字，都难以表达原来的意思。
　　 前些年的乡村生活，使我形成的吃食嗜好，一生都不会改变。你想，这终生的嗜好，不就连着故乡的炊烟吗？
　　 改革开放后的今天，农村也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巨变，不说现在吃穿不愁，也不说村居民宅从土窑洞、茅草房到瓦房小楼，不断更新换代，单说这滋润过我童年生活的炊烟已悄然与我们告别，电磁炉和燃气灶代替了古老朴素的土灶。可是，现在的小山庄上，百分之九十的农家铁将军把门，这里少了烟火气。
　　 家乡的农家烟火，是农家的命脉，是农民的家，就是现在在县城的我日夜期盼着归航；因为这里还有乡村的家，时常盼望着走进小山庄，去体验一把家乡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乡村是家的感觉，那里有农家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