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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敏思】黄金坡上的月光书


作者:王真波 白丁,1.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95发表时间:2026-04-04 11:02:16
摘要:此文以故土往事为脉,将古夜郎文脉、镇宁汉族民俗融于亲情与成长叙事,文笔质朴内敛,无浮夸抒情,以锅巴粥、千层底、稻穗黄土等乡土细节承载乡愁,娓娓道来间尽显人间温情与土地根脉,形散神聚,余韵绵长。

清明的雨斜斜飘着,打湿肩头,我站在黄金坡父亲的墓碑前,半天没挪步。这片山坳是古夜郎故地,老辈人围着火塘歇脚,总爱唠几句夜郎竹王的旧事。春风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慢悠悠往鼻子里钻,这座形似元宝的缓坡,是父亲守了大半辈子的“黄金田”,他常拍着田埂念叨,这土肥得冒油,攥一把能滴出浆来,是咱镇宁实打实的宝地。
   墓碑上“平凡父母德范永存”几个字,被青苔浸得发暗,指尖抚上去凉丝丝的。碑角那道浅凹痕,是多年前他握着我的手刻下的,按镇宁汉族老礼,给先人立碑,晚辈亲手描刻字迹,才算尽了后辈心意。雨水顺着刻痕慢慢淌,一滴追着一滴,倒像是他隔着岁月,又在慢悠悠写家书,一笔一划都沉得很。
   隔着不远的号子坡,母亲的坟茔隐在雾霭里,坡上长着几丛本地水竹,老辈人都叫它夜郎竹,风一吹便沙沙轻响。两座坡离得极近,抬头就能望见,却再也凑不到一处,就这么隔着风雨,守着同一片山野,两两相望了许多年。
   父亲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黄土,那是他这辈子抠都抠不掉的底色。1962年闹饥荒,夜里饿得人前胸贴后背,他摸黑溜出去割野草,煮成稀溜溜的糊糊端到我跟前,自己却往灶膛边一蹲,摆着手憨笑:“我不饿,你长身子,多吃点。”那草糊糊涩得嗓子眼发疼,可盯着他掌心厚厚的老茧,愣是嚼出了一丝化不开的甜意。
   包产到户那年,月亮挂上树梢,他还在田埂上打转,攥着竹篾尺量地,来来回回测了七八遍,脚步踩得泥土沙沙作响。哪里是量地,分明是掂量一家人的吃喝活路。后来他精心侍弄的稻谷,颗颗饱实压手,晒在太阳底下金灿灿晃眼,全村老小都夸咱家长得最好。
   母亲是裹过小脚的镇宁汉族妇人,走路挪着小碎步,却一辈子手脚不闲。本地年节自有规矩,腊月舂米备年、清明挂青祭祖,她从来不含糊,平日里灶房活计,更是桩桩件件落得扎实。天刚蒙蒙亮,四点钟的灶台就冒起炊烟,她守着铁锅熬锅巴粥,粳米煮到七分熟,用竹筛沥出米汤,半熟的饭粒平铺锅底,松枝小火慢慢烘。柴火噼啪轻响,她坐在灶边絮叨:“锅巴要烘得金黄焦脆才不苦,日子也是这个理,慢慢熬,熬着熬着就甜了。”
   等焦香味飘满屋子,她轻轻铲起整块锅巴,掰碎了泡进米汤里,粥汤泛着琥珀色,咕嘟咕嘟冒小泡,像把黄金坡的阳光,都熬进了这一碗里。
   1976年我在公社念完初中,1978年夏天,16岁的我考上镇宁一中,成了十里八乡头一份的“进城读书娃”。那时候住校,每个周末都要走二十里山路回家,不管多晚,火塘边总温着一锅锅巴粥。母亲坐着等我,父亲就蹲在门槛上,捡张旧报纸在背面帮我演算数学题,铅笔头磨得短短的,写得一丝不苟。
   1980年秋天,赶上师范免费政策,我考入镇宁民族师范,还拿了全县公社第一名,成了老王家“奇”字堂头一个端上“铁饭碗”的人。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按镇宁汉族的习俗,家里总要热闹一番,父亲杀了养了三年的老母鸡,蒸了一笼糯米粑,先在堂屋香案前敬过天地祖宗,才摆上桌。鸡汤香混着糯米甜香,飘得满院子绕,邻里乡亲都踏进门来道喜。他攥着那张红底烫金的纸,袖口蹭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拢嘴:“咱这地界十好几年才出一个师范生,比老支书当年考中专还难,咱娃争气!”母亲把通知书轻轻贴在胸口,千层底鞋跟在泥地上碾出小坑,柔声念叨:“师范生每月有22斤粮票,够换三斗白米,去镇上念书,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那一夜她没合眼,坐在油灯下赶制布鞋,鞋跟绣了稻穗,还添了几笔简单的水竹纹,这是咱镇宁满山都有的竹样,乡里人都说竹寓意节节高,护着孩子赶路平顺。布是父亲旧蓝布衫的碎料,她说绣上这两样,走到哪都能扎下根,不忘本乡本土。
   开学那天,我背着母亲缝的布包,揣着父亲手抄的《劝学篇》,坐上前往学校的班车。校园青瓦隐在云霭间,食堂饭香混着书本油墨味,是另一种日子的温软气息。师范两年,我每月写三封信回家,说珠算课的进度,说读了《背影》,说给小学生讲黄金坡的故事。父亲的回信很短,翻来覆去就一句:“坡上稻子抽穗了,教书娃要像稻穗,弯腰低头才长真学问,别飘着。”
   1982年秋天,我毕业分配到五十里外的镇宁六马中学,那片山坳仍在夜郎故地境内,石多土薄,地偏路远。父亲执意送我,挑着行李走在蜿蜒山道上,扁担压得竹节咯吱作响。路过黄金坡梯田时,他顿住脚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沉甸甸的稻穗叮嘱:“六马石旮旯多,土薄难种,教书要像这稻穗,弯下腰、沉下心,才能站稳脚跟,别给咱镇宁人丢脸。”他满是老茧的手掌抚过稻穗,谷粒簌簌落在开裂的指甲缝里,沾了一身细碎黄土沫。
   站在石墙教室的黑板前,我拿起粉笔写下第一个“人”字,瞬间就想起1980年,父亲握着我的手刻字的模样。周末翻山家访,我总带着母亲纳的鞋底,分给那些打赤脚的孩子。他们接过鞋底时,眼睛亮闪闪的,像极了稻田里跳动的阳光。
   1984年国庆前夕,我的文章《黄金坡上的烛光》登了《贵阳晚报》,父亲捧着报纸,坐在火塘边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哽咽:“这比我种出头茬金贵稻子,还金贵啊。”
   1987年深冬,我27岁,因为夫妻分居,调去湖南湘乡市委宣传部。母亲翻出父亲生前的旧蓝布衫,连夜给我缝了件新棉袄。启程前一晚,我摸着棉袄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是把父母的温度,都缝进了布里。父亲留下的《康熙字典》里,夹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他的,写着:“湘乡冷,记得穿这件衣裳。”
   1999年深秋,我带着那本手抄的《劝学篇》,还有母亲缝的蓝布书袋,去往鲁迅文学院求学。在研讨班,我结识了石舒清、温亚军等人,石舒清吟诵的回族民谣,温亚军讲述的高原军旅故事,虽与我的黄金坡相隔千里,可那份扎在土里的乡愁,却是相通的。我们凑在一处聊乡土,温亚军笑着说:“咱们的乡愁,都是土地磨出来的茧,扯不掉。”
   鲁院组织采风,雷抒雁、阎连科、韩小惠等几位老师随行指导。阎连科蹲在屋檐下,用树枝慢慢划拉小说结构,见我捧着《日光流年》看得入神,便提笔在我笔记本扉页题字:“文字是土地的根,扎得深,才长得旺。”雷抒雁摩挲着我随身带的蓝布帕,指尖抚过细密针脚,缓缓写下:“文学不是天上的月,是土里的根。”篝火晚会上,韩小惠用炭笔在青砖上疾书,火星溅落她的休闲装,字迹映着火光泛着暖光:“寻根者,心向远方。”
   后来这些年,我陆续出版《黄金坡笔记》《我痴恋故乡芬芳的土地》《月是故乡明》等作品集,字里行间全是黄土泥巴的味道。书里藏着学生的作文、父亲的耕作日记,还有母亲补过的补丁、纳过的鞋底。每次翻开,眼前就浮现父亲月下割稻的剪影,耳边响起麻绳穿布帛的声响,真切得如同昨日。
   如今再站在黄金坡顶,山风吹起我的蓝布衫,恍惚间看见1978年背着书包赶山路的少年,也看见1982年站在黑板前的自己。梯田里的稻穗又熟了,沉甸甸垂着,朝着养育它们的黄土,深深低头。
   墓碑上的云母石,在雨雾里闪着细碎的光,像父亲蓝布衫上的补丁,像母亲纳鞋底的麻绳,牢牢定格在时光里,半点不曾褪色。
   2023年清明节写,2026年清明节节前夕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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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清明雨落,纸短情长。这是作者为父母写下的文字,也是一代人关于土地、乡愁与精神传承的深沉回望。 文章从黄金坡上的两座墓碑起笔,以温润而克制的笔触,勾勒出父母平凡而厚重的一生:父亲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黄土,母亲灶台边“慢慢熬”的哲理;饥荒年代那碗涩中带甜的草糊糊,升学之夜绣着稻穗与水竹纹的布鞋;以及那句“教书娃要像稻穗,弯腰低头才长真学问”的朴素教诲。 作者从镇宁山村的农家少年,成长为教师、记者、作家,足迹踏过湘乡、鲁院,出版多部作品集。但无论走多远,父母的叮嘱始终是他精神的原乡——“文字是土地的根”,师友的题赠与这片土地上的稻穗、水竹、锅巴粥一起,构成了他文学世界最坚实的底色。 这篇文章写于2023年清明,修改于2026年清明前夕。三年间,世界或许变了许多,但黄金坡上的风依然吹着,稻穗依然低头。我们相信,真正的好文字不是天上的月,而是土里的根。谨以此篇,献给所有在土地上默默耕耘、用脊梁托举起下一代的人。好文,推荐共享!【敏思编辑:邓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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