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父亲的手艺(散文)
一
几天前的一次夜里,我梦到了父亲,我叫了一声“爸”,却看不清他的模样。梦里的我,正在卖竹簸箕。有人来买,我问父亲多少钱一个? 恍惚间,又从梦中醒来,泪水从眼角滑落,枕头早已浸湿。
父亲生前是会制作竹簸箕的,而且不单会制作竹簸箕,会的手艺可多了。那时,父亲制作竹簸箕是为了家用,有多种竹簸箕。父亲选择竹子是很讲究的,选中的竹子,要将其劈开、去节、分类,真正用竹子做的簸箕是需要多种工序的,像蒸煮、晾晒、打磨等,但父亲制作的簸箕只是家用而已,不售卖,能用多久就用多久,坏了再做就行。记得父亲每次制作竹篾时,手套都没带,直接拿刀削,先用大刀再用小刀,握住刀柄,拇指在下,食指中指摁竹皮上,先用力,再往下拉,眉头微微蹙着,眼睛紧盯刀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瞬间将竹皮和竹肉分成两部分。父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先编轮廓,再编竹肉,神情专注,动作熟练,有时候坐久了,就会起身扭扭头,走动一会儿,又拿出卷烟抽了起来。每次削竹都会剩下好多废料,我跟在旁边有模有样地学着,父亲怕竹刺扎到我的手,会削去边上多余的竹刺,蹲下来教我制作简单的竹扇子,竹扇也仅仅只是好看,并不能扇风。
到了收割水稻的时候,就会用到竹簸箕。这种簸箕有一个开口,边上是一根大竹子,需要用火烤成“U”字形,水稻晒干后,父亲总会再用“U”形竹簸箕靠着风向过筛一遍空心水稻。每次过筛,父亲都不允许我和姐姐站在旁边,细小的稻壳容易飞进眼睛里。
逢年过节需要做粿,要用圆形簸箕和竹蒸屉。圆形簸箕要比“U”簸箕更轻,编织更密,可以装面粉、番薯粉之类的。而竹蒸屉的编织相对简单些,因为需要透气,所以不需要编织得过密集,像直接接触食物的竹篾,父亲都会全部蒸煮一下。父亲有时会给“U”形装上两只“耳朵”,绑上绳子,就能用来挑东西了,蔬菜、石块沙子都能放在里面。
二
记忆中,父亲还会编织绳子,而且绳子也有多种。父亲有时候出海,会捡到许多这种尼龙线,这种尼龙线常用来捆绑海鲜,晒干后就能编织。当然,也会购买一些尼龙线。闲下时,父亲坐下来搓绳子,先一起打个结,或是用火烫一下头,父亲直接用手指捻了一下,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样搓成的绳子不容易散开,一头将其系在门环上,系好后将尼龙线相互交错,一转、一拉、一紧,掌心立马勒出一道道泛红的痕迹,手背青筋凸起,额角冒出几粒汗珠。那时候我才明白,父亲的手除了会编织竹篾,也会被绳索勒红的手。
有时,我放学回来看到父亲在搓绳子,我也坐下,一些不要的线,有样学样地学了起来。可我力气小,编成的绳子松松垮垮的,不像绳子。父亲看到后,将其散开,又手把手教我怎么编织。
父亲还会编织麻绳,麻绳源于麻类植物茎部,属于天然纤维。父亲不是寻找麻类植物制作,自己制作也没有条件,只能购买制作好的细麻绳。编织麻绳跟尼龙绳一样,三卷或是四卷都行,但麻绳属于天然植物,并不比尼龙绳耐用,所以经常用来捆绑轻负荷的东西,像捆蔬菜、柴火木头之类的。记得父亲经常上山砍拾木材,那数米长的木头,比人高的木材,父亲将绳子铺地,摆好木材,其分成两份,一勒一绑一留,一留是留下一个“耳朵”,扁担左右一穿,蹲下身来,肩膀一顶,起身用力,直接挑着走,木材太长,只能拖着地走,每次沙子路上都留下木枝划过的痕迹。
还有另一种也是植物绳索,收割水稻后,将水稻杆晒得干透,可以用来编织成绳,称为草绳。每到傍晚,吃过晚饭后,父亲总会先编织一些草绳,编织得很快,这或许是父亲熟能生巧吧!那时候的草绳没现在的精致,草绳比较粗糙,因此不能用来捆绑重物。现在的草绳大都用来园林绿化、树干防护等。
记得母亲每到荠菜丰收的日子时,就会跟着婶娘们一起去收割荠菜,收割荠菜是一种职业,也是一种体力活。每次哪里有收割荠菜的活,母亲就拿上扁担和拎着编织袋出门了,编织袋里有一对吊钩,共四个,而每两个吊钩上就绑着两节麻绳,大约四五十公分,收割完的荠菜后在地上铺好草绳,将荠菜交叉放好,垒至三四十公分高,再将草绳一勒、三转、一塞,一捆荠菜就绑好了。最后拿出吊钩,一边各自两捆,拿出扁担一穿,麻绳、吊钩、草绳三者相互拉扯,没有七八十斤重,也有六七十斤重。
母亲的吊钩和麻绳都是父亲做的,挑起荠菜的重量,有一半重量是父亲的手艺在担着,他们都是挑起生活重担的人。
三
还没圈养猪的时候,父亲是在打石场工作的。那时候还小,记得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身上都是灰白的石粉,头发、眉间都落满了,像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一样。手掌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常常嵌着洗不掉的铁锈,那是手掌里的汗水每每与钢钎厮磨留下的印记,锈色躲进父亲掌心的纹路里,像是被一声声巨响吓住了一样,再也不肯出来!
父亲每每回家,母亲总会准备好水放在门口,父亲也不进门,先是冲洗了双手,沾水拍了拍头发,还边摇了摇头,鼻子还用力往外喷气,最后才洗了脸。母亲则站在一旁,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沾了水的破衣服往父亲的衣服擦去粉尘,这样才能进门。
有一次,父亲带我去石场,他不让我靠得太近,而是让我在工棚里待着。我见父亲先是绕着石料左看右看,时而蹲下时而起身,要找出纹路,纹路对了才能下凿子,一凿子偏了,石料就废了。先用凿子开,再用六角钢钎打,一打一换,大锤再用小锤,打石时眼睛眯成一条线,怕石子调皮,跳进父亲的眼睛里。那锤子与钢钎的碰撞声,钢钎与石缝的“叮叮”声,那声音一阵又一阵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心里莫名害怕,不是怕声音,而是怕在声音旁边的父亲……原本一大块石头,慢慢地被分割数块,又根据石头的用途,再打成需要的形状。那时候没有口罩防护,粉末到处飘扬,连水都不敢多喝,要不然每次都得清洗脸颊嘴巴之后再喝水。
家里的石条门框就是父亲自己打的,大的、长的、宽的石头好打,难打的是上面的装饰。石条门框上有一条细致的石线,边上打成圆边,再有一头还需要打孔,这孔不是直通石条的,而是从正面斜着打进去,稍微一用力就会断,整块石条就没用了。
打石需要一副好的铁制器,像大小铁锤、钢钎、凿子等,父亲有大大小小的打石铁器,常用也得常打,铁器才能保持坚硬的棱角。因此,父亲隔三差五就会带着铁器到专门打铁的人家打磨,先煅烧、再趁热打铁、最后浸泡水里,反复多次,经过捶打的铁器焕然一新,更加锋利。
小时候有一种孩子玩的游戏,姑且称为“石子游戏”,刚玩石子是锐利的,父亲总会找来一些石子后,将其打磨光滑给我们玩。有时还会和小伙伴们一起比赛,看谁先玩到最后一局。
打石都会产生废料,父亲也会带回家,放在老房子里,搭成猪舍。后来,打石场的活渐渐少了,父亲就回家,开始养猪、种地、编竹器、搓绳子。那些打石的铁器,就再也没用过。
四
打石的工作没了,可生活得过,父亲开始转向农具。要是锄头松了,会塞上木楔子或是铁楔子,再捶打,让楔子牢牢固定住。要是锄头断了,会砍一根新木,剥皮抛光、安上楔紧,新的锄头比原来还结实呢!
镰刀、弯刀等刀具要是钝了,父亲会拿出磨刀石,一边浇水一边磨刀,“嚯嚯”的磨刀声能响半天。其实,最让我佩服的是父亲会发明一些农具。记得有一年种花生,一般种花生是一人用锄头挖坑,一人在后面撒花生粒,费时费力不说,还要盖土浇水。父亲蹲在田里看了半天,叼着烟,眉头皱皱的,后来琢磨了一下。他找来一块木板,在上面钉了一排差不多十公分高的木桩,还将木桩的一头削成圆锥体,最后装上长柄,一个木耙子就做成了。拿到地里一戳,就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坑,他直起身来,眯着眼笑了,嘴角微微翘起,眼前的父亲让我觉得他真了不起,随即又继续戳坑,这样一来就大大提高了播种效率。还搭配了盖土的木板耙子,从田的一头拉到田的另一头,这样就不用一个一个坑盖土了,父亲真是个发明家!
那年花生,收获了不少,父亲骑上他那辆脚踏车,边上放上两个铁架子,花生颗粒多,饱满。父亲来来回回运载了好几趟,我和姐姐则在家里扯花生,运完后,父亲也会坐下来一同扯花生,他速度可快多了,一扯一抖一丢,双手都沾满了泥土,扯下来的花生叶晒干了可以点火,花生一部分是煮着吃,煮多了可以晒成熟花生,一部分直接晒干,晒干的生花生可以捣碎做花生浆、炒花生等,还要留下一部分作为种子,父亲就是靠这些农具种下了一季又一季的庄稼。
父亲用这些手艺,将日子一点一点缝补起来。如今父亲走了十七年,那晚梦里卖竹簸箕的场景,让我想起他做过的手艺,而他的手艺多少钱都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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