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丽萍(小说)
一
丽萍是我认识的女人中第一个让人眼直的美人。认识她的时候,我刚调到政治处当干事,而她已是我们那栋办公楼里男男女女议论的风云人物了。
她是单位打字员。议论她的内容与工作无关,都是她的长相,以及她和男人的关系。男人是小城名人。比如基地宣传处周干事,已经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过作品,出版过小说的才子,还是基地副政委的乘龙快婿。
和周干事第一次说话,是去宣传处开会,看老乡时在同一办公室见到的。那时的宣传处藏龙卧虎。我的老乡是总部文工团解散后下来的专职演奏家,主攻弦乐,兼顾其他,其时正在主办基地《电影电视报》。杨干事,文章常上军报,拉着二胡唱京剧,还是著名书法家。以小说见长的还有个安徽籍的傅干事。这些人有个共同之处就是相貌堂堂。演奏家风流倜傥,傅干事精干利落,周干事白净方面,剑眉星目,乌黑的头发偏分,军装之下,整个人风度翩翩。有貌有才,能被副政委家选中进门,足见实力魅力。据说,老八路出身的副政委夫人是京城名校知识分子,十分讲究。
丽萍到底跟周干事有没有关系,是种什么关系,谁也不知道。但无风不起浪的话绝对是有道理的。因为,后来丽萍成了周干事内弟的媳妇,名正言顺地和周干事成了一家人。丽萍身材修长,体态丰盈,肤色白皙,眼睛不大不小,柳眉不长不短,鼻子高挺,红唇润泽,整个人有一种滋润心扉的磁力。靠近她,一股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其实她最让人动心的,可能还是那种“含笑未吐”的样子。笑而不语,贝齿微露,眼波里再带出些光芒来,就叫人走不动了。
因为工作关系,与丽萍有了接触,闻到了她的气息,见到了她的笑意。这对一个发育迟缓情感朦胧的我来说,杀伤力够大。去校对稿件,跟她说改正的地方,一股香气若隐若现地飘过来,经常让人走神。想起大家的议论,想起看见过周干事的样子,又马上收敛出不该出现的心猿意马。丽萍好似满不在乎,她总以大姐姐的身份告诉我一些机关的隐秘:哪个领导有什么习惯,某个科室的谁谁喜欢背后传闲话,说话要注意。见我衣服领子没整平,她要帮着整理。她一动手我就往后退,她就笑出来:“你个小东西,还怕姐姐呢”。每每她这么说,我就想起传说中她的故事,以及听说了她要嫁到副政委家的事情,想起周干事圆润而白皙的面庞。
二
传说中丽萍常去大礼堂后边宣传处创作室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某次晚饭后去找老乡,正好遇见她从那里出来。相遇时都有些愣神,随即相视而笑。
“有点事找个人。”她说。
“我找曹干事,我的老乡。”我脸红的时候,她也脸色扉红。侧身让她走后,我才上三楼。曹干事正在提琴声里徜徉,见我进来,用眼神示意自便,一曲终了才放下提琴。斜对门创作室里有动静,曹干事说:“周干事在,刚才好像来人了。搞不清是电视台的小苗还是小吴。”
“不是电视台的,是我们单位的丽萍。”
“噢,这家伙,吃着碗里的,还不放下搅到锅里的。”曹干事点了支香烟,悠然自得地从临近体育场的窗户望下去。我也踱过去,正好看见丽萍将要走出体育场,拐往单位方向。
“不能吧。刚才遇见,她说有事。可能是他们家里有什么事,过来商量一下。”
“哼,周一鸣,我了解他。”说着脸上浮出一抹难辨真伪的笑意。“你们这个丽萍,不简单呢!”
嗯,肯定不简单。我只是听,没有表态,但我认同他的看法。要简单,她一个地方银行行长的女儿,没什么后台文凭,怎么能进得了军级干部的家庭。长相出众只是一方面,如果没有其他能力,有让副政委家人一致同意的长处,单是婆婆那一关,就过不去。
“周干事是丈母娘眼里的宝贝疙瘩。”怕我不明白,曹干事又补充了一句。
“她业务挺好的,待人挺平和的。”我老实地评价。对于她的私人事情,我不关心也不想去评论。
“哼,还不是因为你也是个小白脸,长得人模狗样,还有些小才能。小心点,别着了她的道。”曹干事的表情中,分明有一种醋瓶子里的酸味。
“不会的,曹干事,人家那么高贵,咱是个啥,人家也就是习惯于工作中八面玲珑,根本谈不上其他。”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虽然她的美丽确实会让人想入非非,但咱是个啥,咱的地位能力水平是个啥,还是非常清楚的。
三
丽萍的爱人是我哥他们一拨儿下乡的战友。他实诚耿直,身材健硕,喜欢锻炼,只是有点儿闷,不爱说话。这也许与老八路父亲一贯严格要求有关,也与高知母亲的高高在上难食人间烟火有关。按说,他可以不用下乡,直接入伍就可以。但他还是在乡下干了两年后才入伍。在部队也没提干,而是复员回家,在银行当了一名普通员工。如果他不在银行,会不会跟银行行长的女儿搞到一起,很难说。但他去了银行,丽萍的父亲也从财务处转业到银行当了行长,然后就瞅见丽萍,跟家里人提出跟她搞对象。他的家人开始是反对的,尤其是他的母亲绫,一句话怼在儿子脸上,像甩在脸上一记耳光:“那怎么行,没文凭,只是个打字员,将来回北京怎么安排。”
其时已进入20世纪80年代,基地领导在北京都安排了住房,许多人的儿女家属都已进京。副政委女儿先女婿一步,安排到北京市工作,就等女婿在部队一旦无法继续前进,转业回去。儿子肯定也要带回去的,儿媳如果太差,会让出身高贵的婆婆很失面子。
“没关系,我就在西北陪着丽萍一直干下去。”儿子跟他的爸爸一样,也是个犟种。
“你!”绫被儿子的傻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恰好周一鸣出现。
“锋,跟妈好好说,别那么快地被一个女人搞上头。妈妈,这件事我看还是细致考察一下再说。我跟军人服务处的领导熟悉,我让他们了解一下那个叫丽萍的情况再说吧。”周干事的话合情合理,绫心里的不平稍微缓解。
“好,小周,你好好做个调查,给我一个全面评估,我再跟你们爸爸商量决定。锋,在这之前你给我收住性子,不许再跟那个女孩子接触。”她的禁足令是有现实意义的。绫听说过,有些女孩子为了嫁进豪门,不惜先怀上孩子。
“知道啦。”锋怏怏不乐地走出客厅,换了双解放鞋跑出去了。
“一鸣,好好了解一下,特别是个人作风,家庭成员的政治面貌和现实表现都要掌握,别弄一个不三不四的进了家门,再处理可就麻烦丢人了。”
“知道,放心吧,妈。”周干事答应着,心里很是喜悦。
四
周一鸣算得上最为称职的姐夫了。身为基地机关干部的周一鸣在基地吃得开,除了本身能力,还有他的身份。这为他照顾锋和丽萍小两口提供了很大方便。包括丽萍生产,都是周干事亲自找医院领导安排最优秀的妇产科医护人员接待。其他如小家庭中的生活用品,各种用具,也多是周干事从其他团站征用。小舅子对姐夫的崇拜与尊敬达到一定程度后,姐夫对小舅子的关心也无以复加。这也是后来姐夫跟姐姐离婚,小舅子一直站在姐夫那边的重要原因。
丽萍成家后,单位里的议论明显减少。人家单着的时候,这些人的议论中包含各种动机。同龄女孩子难免羡慕嫉妒恨,年长的则更多是看不惯。或许还有些人是觉得自己咋没赶上这么个逐渐开放的好时代。男人嘛,多是带着猎奇,过嘴瘾耳瘾的。再说,谁让她长得那么好看呢。那时候,大家嘴里挂着红颜祸水,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其实丽萍这个人真的不错。在她对我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的关心中,可以看出她的善良。到机关那年我已经23岁,还没找好对象。她就好几次说要帮我介绍,问我有什么标准。我说没什么标准,是个女的就行,长相嘛,尽量好看。她就笑:“找个跟姐姐一样的,行吗?”
我激动地说:“当然,最好。”她给我介绍了一个邮局的,父亲是某个团站的政委。我远远地看了一下那个高挑瘦俏女孩,暗自吞下一口唾沫,自觉推辞了。因为以我出身乡村的自身条件,根本不般配。那时候的我特别自卑,哪那儿都觉得比不上人。后来才知道,自卑让我错失了好多机会。
她听了我的解释,不无惋惜地说:“其实吧,条件只是一个方面,未必人家就看不上你。你从几百人中被选拔到政治处,说明你也有很大优点啊!”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久,过去跟过的师傅给我介绍了位小师妹,父母是工人,我们很快谈婚论嫁。结婚前,丽萍给我送了一件当时少见的可移动不锈钢餐几。又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没什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办婚礼需要几百块钱,正在想办法筹措。”本来想找师姐的,现在她主动关心,狠狠心,还是说出来了。
“别想办法了,姐帮你拿。今天晚了,明天你过来,我给你拿一千块先用,啥时候有了再还。”她指着立在墙边的一个包装:“那是不锈钢餐几,下班你拿回去,用得着。”
“谢谢姐。”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机关一年多,经常写东西劳驾她的地方不少,材料改来改去麻烦她的很多,除此之外没什么联系。想不到能得到她的如此青睐。感动发自肺腑:“如果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告诉一声。”自然不能说什么“肝脑涂地,无以为报”之类的酸词,但不表个态,也实在说不过去。
五
工作很正常,生活很平淡。时间把每个人都从单独的人变成家庭的人,又变成承担起一定责任的人。丽萍和锋有了个男孩。除了她产假时知道,上班后既没看出她的容貌形体变化,也没见她带着孩子出现。听说,是她的母亲带着外孙的。丽萍的工作按部就班,我们的接触时断时续。那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刚去校对完一篇稿件离开,她绯红着脸喊了一声:“小涂。”
“哎,姐,有事?”我在门口停住脚步。
“哦,没事,没事了。走吧。”
她欲言又止,显得极为难的样子。
“说吧,什么事。”我想起曾经的承诺来。
“那个,你方便不,在卫生所帮我要点儿止痛药。”
“行,你说哪种。我一会儿打电话让他们给你送些过来。”卫生所的医生都是经我调动过来的,找他们要点儿药,不算是事。
“不,你去那里要,就说自己用的。安定,那种针剂,有个朋友用一点,我不方便出面。”她的话语顺当了许多,但还不如平时利索。
“行吧。”虽然心里有些迟疑,我还是干脆答复。迟疑什么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她怎么要个止痛药都这么为难,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我当即骑自行车去卫生所,找朱医生说要两盒安定,有个朋友需要。朱医生拿了药对我说:“这种药有副作用,还有成瘾可能,你注意些。”走出卫生所我心里嘀咕开来,难道丽萍自己用,她成瘾了?看不出来啊,刚刚照面,还是面色丰润,艳丽照人的样子呢。
后来又找我拿过一次,我委婉地告诉她,医生说有成瘾性,用时要注意点。此后她再没找过我。我也再没关注过她是否真的有病。
六
副政委退休回到北京,身边只有老伴绫与女儿巧的陪伴。一年前周一鸣放弃回京机会,转业回到老家济南,同时跟副政委女儿办了离婚。离婚的原因被传得五花八门,其中一个最接近事实的,是巧的同学跟别人绘声绘色地讲:“周一鸣有了别人,不得不离开。”锋说习惯了小城军营生活,不想回去。副政委知道儿子因为儿媳在北京工作安排有意见,就用自己不回去来表达抗议。从开始丽萍在副政委家就没什么好地位,因着女婿的面子,基本还过得去。周一鸣一离家,丽萍就很少回家,回去了婆婆也不待见。在回北京的事情上,婆婆根本就没管,只是由单位出面联系接收单位。因为学历以及工人身份,无法联系到好单位。军转部门帮着联系到一家国有建筑企业时,隐约已传出下岗风潮。丽萍听说后坚决不回去,于是锋决定留下,只让父母把儿子户口随同迁往。
那年,因为工作变动,我调离原单位。新单位不在办公楼,除了开会,很少去办公室打搅,跟丽萍也极少见面。偶尔路上遇见,不是上班途中,就是办事当中。匆匆招呼一声擦肩而过。关于她的一些传闻还是能听到的。“丽萍好像染了毒瘾,去戒毒了。”这个说法让我一下想起过去帮他找止痛药的事情。不过这个说法很快被再一次的路遇打破。道边垂柳新绿,她手里提个小袋子一甩一甩地走在树下,脸快挨到枝条也不躲闪,好似专门让柳丝抽打。看见我,眼里闪出一些光芒,随即黯然。时过境迁虽然觉得陌生,过去留下的好感仍旧浓郁。
“丽萍姐干吗去?好久不见,还好吧。”
“没事,瞎溜达。现在我的工作都被电脑替代,闲来没事,就走走。”
“好,闲了好。可以随心所欲了。”
“嗯,对,也是。你呢,最近好吗?听说当科长了,进步好快,姐早就看你有出息。好好干,下步当了处长,姐好跟着沾沾光。”她轻声一笑,味道甜滋滋地飘过来。
“借你吉言。只是已经不在一个单位,也帮不了你什么。”
“没关系,到时候我调到你们单位去,行吗?”
“行啊,求之不得。”我知道这些话半真半假,算不得数的,应付地说。
“好吧。再见。”她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再见,丽萍姐。”对着她的背影,我轻声说。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几年。那次见面后,好似再没跟她聊过。又过了几年,听说她已经内退。再次看见,离得较远,见她手里牵条黑色小狗。又是几年过去,我也退居二线,上班没事的时候到河边溜达,或者到体育场跑道上健步。到体育场抬头看见三楼窗户的时候,一下想起曾经从某扇窗户里往下看到过丽萍影子的时光,想起相遇于老电视台门口的场景。
“丽萍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早晨,我正端着刚泡好的茶水铺开报纸准备阅读。小同事一说丽萍去世,我憋了一口气好半天才喘上来。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心情,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状态,我呆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动一下。其时我脑子里空空的,欲悲欲哭又觉得没什么悲哭的由头。
后来慢慢听说是什么癌症,去京城住了几个月院回家安然而去。没见到她最后一面,但接到过一个奇怪的电话。电话里丽萍的话语混乱,她说当年那些时光真好,一起工作的日子是多么令人怀念,曾说过带我去故乡看看,可能无法实现了。听着有些不对劲,却不好提出疑问,只是跟随她的意思答应着,说一定有机会实现的。当时觉得她是不是梦呓,又感觉或者在病中。放下电话想了好久没想通,因为其他事情,也没放在心上。
那天下午老单位管职工的干事打来电话:“丽萍去世了,她手机里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留下什么话了吗?”
“没有,她说了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我不知道她已经病重到最后阶段,就没在意。谁知道竟然去世了。”
干事说:“没事,家人让我们问问。看她留下什么愿望或需要办的事情没有。”
挂了电话,久久没能平静。死人的事情经历得不少了,像丽萍这样算是同事又是朋友的人去世,让我又一次加深了对人生无常四个字的理解。也好,早一点,像丽萍这样给世界留下一个美好倩影离去,比老来变得惨不忍睹的模样,或许要好一些。
2026年3月16日星期一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