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父亲,门前的杏花开了(散文)
清明的雨,提前一天就落了。雨落下来的时候,这座城市花灯初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撑伞。雨不大也不小,城市的世界没有屋檐。车辆奔着不同的方向,最终都要进入一个窗口,一道门,一栋住处。人一旦上了生命的列车,就无回程票了。正如父亲,他走了后。白天我们难以重逢,只有在梦里,我看到父亲在老房子,躺在一把木椅上,晒着悠闲的阳光。风一下一下吹来,吹去。有时候,父亲在一块菜园子内。蹲下身侍弄菜苗,蚂蚁一只一只爬上身,在父亲的脸上,胳膊上走来走去。父亲有那么一刻,成了一缕风,一群蚂蚁的家。我在想,人有家吗?有,答案是肯定的。一个男人,没有女人,就不是家。一个女人没有男人,也不是家。家是椭圆形的,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日子充满烟火。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有争吵,也有生气,人在家里,可以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尽情发挥,极致自由。出了门,人善于伪装,仪表堂堂,彬彬有礼。父亲给母亲一个家,之后,有了我和弟弟。
父亲盖了三座房子,一开始的草房,祖父留下的。父亲在草房子里,迎娶了母亲。我在那铺炕上呱呱落地,弟弟也是。
后来,父亲觉得三间房子住不下五口人。就与母亲,祖父,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搬回院子。一车沙子一车沙子拉来。起早贪黑,一点一点,鸟儿似的衔泥筑巢,终于,四间瓦房站在大地之上。
父亲常常坐在一棵玉米前,或者老宅子的台阶,抽一袋烟。眼睛打量着村子,一条土路通往远方;群山环绕,门口,他亲手栽植的杏树,开花了。开了一朵,又一朵。一树杏花绽放,春天摇摇晃晃走进时间深处。
父亲扛着铁锨,为我们铺路,上学读书的路,坎坎坷坷,坑坑洼洼。父亲抢来泥土,把沟壑慢慢填平。父亲在饭桌上叮嘱我和弟弟,一定好好读书,读好书,考上学,才走出山沟沟,山那边是个美丽的地方。
门口的杏树,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父亲在返修第三栋房子,我已经高考结束了。房顶捋了琉璃瓦,紫色的琉璃瓦,在太阳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春风不改旧时风格,温柔且妩媚。父亲的头发却白了一根又一根,祖父离开人世间那个黄昏,村庄落了一场大雨。那天起,我知道,从此以后,杏花开时,我们要到祖父住的房子前,祭祀一下。杏花一瓣一瓣,每一瓣里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我对祖父的思念,已然化成一条河流,不必浩浩荡荡,内心早就泛滥成灾。父亲,门前的杏花开了,地垄摆好了,土豆就要下地了。这个清明,我回家看看父亲。我有一兜子心里话,要和父亲说。我想起送父亲的最后一站,在高温的火炉里,父亲具象的成了一把骨头。我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父亲的骨头,泪流满面,我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发声,我怕惊扰父亲。在此之前的四十多年,父亲是一座山一样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父亲让我感到踏实。我写过不少父亲的文章,《跪着起花生的父亲》《开花的土地》《为父亲拍照》,直到有一天,我准备出书了,父亲则永远读不到了。
我伫立在门口的杏树前,花一点一点盛开,惊艳,妖娆。那个坐在树下椅子上的人,睡在一处山坡,四周有松树和槐树围绕,一大片玉米地,身后还有一座果园。父亲不用言语,就已经温暖到我了。我明白,人最终的归宿,统统是一把土。三万多天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什么也留不住,即便石碑刻着我们的名字,在世时,有人问津。死去后,全是销声匿迹。
河流依旧波澜不惊,村子尚在,那些活着的人,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谁会记起你,我?
多少年前,祖父看着杏花,一次一次的开,一遍一遍的凋零。父亲何尝不是?一茬一茬的人,村庄的谷物一样,被收割,被掩埋。周而复始,死死生生,生生死死。祖父也好,父亲也罢。他们没走出大山,没走出一亩三分田。我们这一代,背叛了村子,硬生生将老家变作故乡。在住着高楼大厦的城市,花一辈子的积蓄,租了一个鸟笼。伸出手臂就能够到太阳和月亮,明明是车流湍急,十分繁华的街道,人丛,孤独的像一只流浪猫。
现在,轮到我守着一树的杏花,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和事。父亲,在他的房子里住的舒服吗?他还和活着时如出一辙,春种夏锄秋收?我不清楚,我与父亲,隔着地下地上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我取来两只酒杯,先给父亲斟满,自己也倒一杯。父亲,生前我们父女俩没好好喝一杯,眼下,来,喝。我先敬父亲,第一杯酒,我感恩父亲和母亲赋予我生命,这条命不富贵,不圆润,但铁骨铮铮。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像一条汉子。穷人一枚,有风骨。精神上的富人,可以把自己活成千军万马。第二杯酒,敬父亲,教我做人,做一个勤劳善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第三杯酒,父亲我干了。此生,做父亲的女儿,知足了。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带父亲走遍千山万水,吃尽天下美食。父亲,我心底住着一个伤疤,碰触到与父亲有关的信息和事物,伤疤就又流血,血流不止。
父亲爱吃的猪蹄子、板鸭、红烧排骨、酸菜大骨头、芹菜猪肉馅饺子,爱喝的米酒,我怎能忘记?我看着这些食物和酒,忍不住想起父亲,忍不住落了一场又一场泪。
父亲,我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得醉一回,在父亲面前,我多老也是个孩子。杏花不说话,却把所有的话都说了。一朵花就是一个人,年幼、青年、中年、老年,直至陨落。没有一个人可以笑着离开尘世,牛马羊猪也是。
昨晚落雨了,天提前把眼泪落了。天能不伤心吗?人变得越来越坏,心脏换了支架,换不了坏了的良心。人该祭祀的不仅仅是故人,更该是那些美好的人和事。以及逝去的年华,父亲,我醉了。杏花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朵,父亲知道,村庄知道,风知道、夜晚知道,我不知道。我没错过花期,很幸运。
父亲,总有一日,我们一个一个都要与父亲汇合。至于能否再见面,说不准根本说不准。有人说,人有轮回。我看不到轮回,今生都没活好,来世不想了。
我回到老家了,也坐在门口杏花下。我的灵魂在路上,没有归来。我认识到村子不属于我了,在没有父亲的第一个清明,我的世界满城烟雨。冥冥之中,父亲不曾走远,他在我的身后,不离不弃,一盏灯一样照着我,一步一步朝着我梦想的地平线,大刀阔斧的奔赴,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