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虾须镯事件都把谁钉在耻辱柱上(赏析)
《红楼梦》里虾须镯事件发生在第四十九回至第五十二回。那年十月,荣国府迎来了一批贵客,恰逢天公作美,降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李纨带领众姐妹和贾宝玉准备在芦雪庵赏雪拥炉联句前,平儿加入了湘云、宝玉烧烤鹿肉的队伍。大家吃完鹿肉准备各就各位时,平儿发现自己的虾须镯少了一只。后来怡红院的宋嬷嬷,也叫宋妈,向平儿举报,说是宝玉的小丫鬟坠儿偷拿的,坠儿因此被撵走了。
按一般认知,坠儿是偷虾须镯的贼,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其实,纵观整个过程,这件事里被隐形钉在耻辱柱上的另有其人。
具备基本常识的人都知道,第一个报案或者举报的人嫌疑最大。宋妈拿着虾须镯向平儿举报,说是坠儿偷的,被她发现了,她的嫌疑本就是最大的。因为捉贼捉赃,讲究人赃俱获,不能空口无凭。文中作者没有叙述宋妈是如何发现坠儿偷虾须镯的过程,连她如何发现镯子在坠儿那里、如何从坠儿那里拿到、又如何询问坠儿镯子怎么会在这里,也一概没有交代。作者省略这些关键环节不提,就是在暗示宋妈的话不可信。因为没有经过双方或几方对质,只是宋妈的一面之词,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妖”,就是作者用不写之写,先把宋妈这个制造冤案之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其次,因这件事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就是平儿。平儿的智商远在常人之上,她不会不懂人赃并获、需要对质、有真凭实据才能定罪的道理。可平儿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首先,平儿的目的只是找回自己的镯子。自己的财物没有损失,她便选择不深加追究。为什么不继续调查,把坠儿叫来审问一番呢?这里隐写了平儿的世故圆滑。宋妈是谁的人?袭人的人!袭人要给湘云送东西,不派别人,单单派宋妈去,说明袭人信任宋妈,宋妈是袭人的亲信。如果平儿拿到虾须镯后,就把坠儿叫来审问,万一坠儿矢口否认镯子是她偷的,宋妈就有口难辩了。那样一来,平儿就会变相得罪袭人。所以,平儿选择不问真假,牺牲坠儿。又怕直接说出来坠儿不服,便背地里找麝月,告诉麝月,她的镯子宋妈说是坠儿偷的,但为了怡红院宝玉的脸面,不要声张,找个由头把坠儿撵出去就行。岂不知,平儿这番圆滑,不仅让坠儿丢了差事,还背上了一辈子的贼名。
第三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是贾宝玉。平儿到怡红院找麝月出去说悄悄话,告诉麝月是坠儿拿了她的虾须镯,等找个由头把坠儿打发出去算了。这件事,平儿、麝月都怕被晴雯知道。她们倒不是怕晴雯得罪人,而是怕晴雯脾气火爆,直接找坠儿麻烦,当场质问坠儿为什么偷镯子。坠儿若真没做,必会喊冤,进而牵扯出与宋妈对质。这样一来,万一宋妈的话站不住脚,把宋妈牵连进去,就不好向袭人交代。可是贾宝玉这个人口无遮拦,听完墙角,回到屋里就把平儿和麝月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晴雯。
如果说平儿在虾须镯事件中的耻辱在于:明知捉贼要人赃俱获、要有真凭实据、要当面质证,却碍于情面,又觉得财物失而复得,便装糊涂不去查清真相;那么贾宝玉的耻辱就是,没主见、轻信人言,把自己说过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女孩子都是珍珠,婆子们都是死鱼眼珠子”这类话抛到九霄云外,做不到知行合一,与他一贯呵护女孩子周全的人设相悖。但凡贾宝玉有一点主见,也不会直接告诉晴雯,而是私下把坠儿叫出来问清原委,再酌情处理,不至于让坠儿被撵出去时都死得不明不白。
晴雯高洁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能成为她暴戾狠毒的挡箭牌。她头脑简单、不会拐弯、没有心机,但也不能仗着自己是怡红院里受宝玉宠爱的大丫鬟,就以势压人,满口粗话,拉着坠儿的手用针狠刺指尖,把坠儿折磨得鬼哭狼嚎。晴雯在这件事上,无异于造孽,虾须镯事件的耻辱柱上,也少不了她。
平儿跟麝月说悄悄话时,提到了另一个曾偷玉的小丫鬟良儿。这个良儿也是宝玉身边的小丫鬟。为什么其他主子、其他院子里很少发生偷东西的事?为什么偷玉、偷镯子的事都出在宝玉的小丫鬟身上?曹公隐写了坠儿的不白之冤,用“良儿”的谐音暗示这个小丫鬟本是好人。为什么宝玉身边的小丫鬟良儿、坠儿明明是好人,却都背上了贼名?看看另一个小丫鬟林红玉(小红)的遭遇,便可知原因。小红年纪并不小,称她小丫鬟,只是指她在宝玉房内的地位低微。小红偶尔给宝玉倒了一杯茶,就被晴雯、麝月等大丫鬟攻击辱骂,说她一心攀高、不安分。小红只得另寻出路,把心思放在贾芸身上,又转投到凤姐手下发展。
从小红的遭遇可以推知,良儿这个小丫鬟也是因为与宝玉有过亲近接触,遭人嫉妒而被暗算。坠儿在宝玉面前也时常露脸,比如领贾芸进宝玉书房,宝玉自己也说坠儿是个挺伶俐的人,怎么就眼皮子浅了?可见,怡红院里的婆子嬷嬷与大丫鬟群体,一直在排挤、打压那些想要上进、接近宝玉的小丫鬟。她们挤走了良儿、小红,又枪打出头鸟,轮到了坠儿。后来四儿、芳官等小丫鬟因和晴雯交好、能接近宝玉,最终连同晴雯一起被清理出宝玉身边。所以,虾须镯事件看似作者轻描淡写,实则是把怡红院扭曲的职场生态也钉在了耻辱柱上。
可怜的坠儿和她母亲,到最后也不知道坠儿究竟错在哪里,竟被辞退赶出家门。而始作俑者宋妈,却在一旁落井下石,榨干坠儿最后的价值,让坠儿感谢几年来怡红院几位大丫鬟的“教导”,以此拉近与大丫鬟们的关系。读到坠儿被宋妈道德绑架,只得回来向晴雯等人磕头感恩时,我恨不得穿越过去,替坠儿扇宋妈几个耳光,当面揭穿她贼喊捉贼的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