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春草碧时最断肠(散文)
四月的渭河,水清清的,风轻轻的,吹在脸上,也是暖暖的。河堤旁,沙滩边,草地上,满是出城踏青的人们。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大人们,在河堤上支炉煮茶。在经过了春节,一段漫长的学习工作后,人们终于又获得了一次放假喘息的机会。
一、流光不觉廿年头
车子一到河堤,路面就变得拥堵起来,仿佛大家约好了似的,一下子都挤到渭河边上来了。路边的树枝,都不约而同的冒出了新绿,小草也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路边的沟渠。我望着窗外,心情突然有些低落,还有一丝莫名的感伤。
“爸爸,爸爸!”儿子急切的叫声,把我从感伤中拉了回来。“爸爸,我是不是快要生日了?”
我一怔,连声说:“对,对,你和姐姐又要过生日了,贝贝马上就七岁了。”
我心底一惊,时间都到2026年了,母亲离开我们已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今日,我远赴非洲国际维和,没想到年底就传来了母亲的噩耗。
“流光不觉廿年头”。时光如水,不觉间父母离开我们已二十年了。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来去,有时连父母的坟头,都没有来得及去看看,也更别论清明回乡祭扫了。这二十年,前十年维和演习、抗震救灾,后十年转业安置、成家立业,做了丈夫、当了父亲、成了女婿,却唯独尽不了儿子的孝心。人生世事纷繁,万般羁绊,却是身不由己,就连这清明的祭扫,竟也始终未能成行。思怔良久,一丝悔恨,几点愧疚,不由涌上心头,不觉潸然而下。
“泪沾裘,鬓成秋。”我侧过脸,偷偷地抹了抹眼睛,后视镜里的我,一脸苍桑,已然两鬓斑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这二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英姿勃发到两鬓染霜,岁月在脸上刻下了苍桑,却唯独没有冲去对亲人的思念。
二、鸿雁无心寄乡愁
车过了渭河,一路向北。窗外的风,带着些黄土的气息,还夹带着一丝野草的清香。两边的田野,麦田翻着碧浪,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只是没有南方的那么高大倔壮。
车子停在村口,远远便望见了坟地的方向。妻子的三爸,早已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妻子的堂兄弟们拿着鞭炮、果品,姑姑、姑父们扛着铁锹、蒸礼馍,大家浩浩荡荡的向坟地走去。我静静的跟上,脚下的田埂,被村人踩得松软,路边的青草疯长,绿的有些刺眼。到了坟地,二爸蹲了下来,摆上祭品,地上拾根树枝,画了一个圆圈,开始烧起纸来。堂兄弟们,纷纷一拥而上,给坟头除草、添土、压纸,纷纷下跪、叩头、烧纸,整个仪式行云流水,场面庄重而肃穆。
鞭炮声突然响了起来,坟地里瞬间硝烟弥漫,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我退后几步,站立在旁边,突然产生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是啊,他们祭祀着自已的先人,我却不知道这地下埋的是谁,也不知道这祭祀的是谁,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乡人。
“鸿雁无心,何处寄乡愁。”我默默地退后,一直站到坡埂上,目光透过弥漫的烟烛,遥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边一群大雁,排着长长的一字,一路向北飞来。鸿雁南飞,冬去春又回。北归的大雁啊,你是否捎去了我的思念,你是否从家乡的门前经过,是否看见了父母的坟头,是否捎来了家乡的音讯……
然而,大雁却无心停留,纷纷展翅疾飞而去,空留数声凄叫,便消失在远方的天际。也许大雁,也忙着回去远方的故乡,无暇倾听我的乡愁吧。
三、望断天涯云黯淡
鞭炮一放完,妻子的家人们,又都拥挤上去,纷纷为亲人烧纸祈福。我点燃一卷黄纸,火苗在风里晃了晃,顺着风势直往上窜,我丢掉手中的黄纸,往火里不时丢上几卷黄纸,火苗越烧越旺,火星子卷着纸灰,在坟前打了个旋,不知又被风吹到那里去了。
凝视着火光,思绪仿佛又回到从前。小时候,每到清明节时,父亲都会踩着露水,沿着蜿蜒的小路上山,拨开茂密的茅草,在祖父母的坟前,用一把歪把铁铣,清除荒芜的杂草,给坟堆覆上一层新土,在坟头压上几张黄纸,双膝跪下叩拜,烧上一堆纸钱,口中喃喃自语不已,火光映着他的脸,平静而虔诚。
“望断天涯云黯黯”。我站起身,走上田埂凝目南望,远处天边一望无际,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这不是云雾,也不是尘霾,而是一种干燥的、冷漠的灰,与城市的轮廓最终融为了一体。
“千嶂外,空凝眸。”极目远眺,秦岭若隐若现,山峦起伏,群山叠嶂,把故乡阻隔在千里之外。我不由想到了范仲淹的诗词,此刻脚下这片土地,正是他当年笔下的“千嶂里”。只是千年之后,我站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却成了一个回不了家的游子。
古人戍边尚有归期,而我这种被时代命运裹挟的异乡人,归乡早已不是一张车票的问题。少小离乡,三十余年,每一次回乡,才发现亲朋散尽,家园堕废,往事难寻,故乡已没有容身之地。千山阻隔,隔断的不仅是距离,还有那回不去的时光念想。极目远眺,也只能是空凝眸,长嗟叹而已了。
四、清明岁岁异乡游
祭扫完毕,家人们回到家里,围坐在妻子的奶奶跟前,相互寒暄问侯着,说着些体己的话。我立在旁边,插不上一句话,也没有一句话可说,因为我的根不在这里,而属于我的清明节,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
“清明岁岁异乡游”。十年前,转业落户当地,我努力融入关中,学会吃面食,吃辣面、柿醋、凉菜,学会包饺子、烙锅盔,学着听秦腔,蹲在路边谝闲传。然而,每到清明,所有的努力立刻现出原形,他们烧的是自家的纸,祭祀的是自已的先人,而我永远是那个异乡漂泊的游子。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清明欲断瑰,盼望清明却害怕清明,每到清明时节,才让我意识到我的根不在这里,重新体会到那种无力的孤独感与失落感。
“倚危楼,泪难收。”我缓步退后,悄无声息的走出容厅,独自上到二楼,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满屏回乡的人,晒堵车、晒扫墓,晒老家的美食,晒故乡的山水。每年清明,别人归乡,唯有我这个异乡的游子,在这里像是无根的芦苇,在田野里四处随风飘荡。
站在楼上,倚着栏杆,望着故乡的方向,已不知道站立了多久,久到阳台的铁栏都快要被体温捂热了。伫立楼上,倾听着楼下的喧闹,及不时传出的笑声,眼泪仍是忍不住,一次次湿了眼眶。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清明时。
五、伫立春风总无由
时近中午,春风渐起,上午祭祀的人们,陆续回到了村里,远处袅袅的青烟,在风中逐渐飘散。脸上的泪水,逐渐被风吹干。春天的风,带着些沙尘,吹在脸上,莽撞而粗砺。
“伫立春风,思绪总无由。”记忆中,故乡的春风,轻轻的柔柔的,吹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带着几丝暖意。伫立楼栏,任由思绪漫延,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恍惚觉得,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烙软萩耙,掀开锅盖时热气腾腾;父亲在堂屋里,给黄纸打纸钱,手起锤落,节奏明快坚定,黄纸一枚枚铜钱,清晰而整齐;自己背着书包,一身汗地从学校跑回来,小狗狗花花,跟在身后跑来跑去,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一阵风,突然从栏边吹来,夹杂着花草的清香,及纸烛燃烬的烟火气,却仿佛撞开了某个记忆瞬间:故乡的春天,后山上遍野的映山红,在春风中肆意自由的开放,透出一阵阵撼人心魄的殷红,上学途中摘一朵,去掉花蕊含在嘴里,一整天都是酸酸甜甜的感觉;门前香椿树,长出了一片片嫩苗,母亲用竹杆绑上镰刀,把香椿苗摘回洗净后,加上几个鸡窝的新鲜鸡蛋,炒出来就是一盘香喷喷的香椿炒鸡蛋……
这些记忆毫无征兆地袭来,既没有逻辑也不需要理由,尤如一阵春风,来无影去无踪。我既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说不清知己要做什么,就是沉浸在记忆里,既拨不出来,也走不出去。
六、逐日烟烛连天起
晌午过后,祭扫的高峰己到来。村头马路两边,车辆停的满满当当。村人们三三两两,走向自家的祖坟,楼上放眼望去,村道上,田埂上,麦陇间,络绎不绝,满是祭祀的人群。
“敝日烟烛荒野起”。不一会儿,鞭炮声此起彼伏,四下里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麦田深处。几座坟头在春草间,隐隐绰绰,似隐似现。一道道青烟袅袅升起,像无数条细长的白练,缠绕在春日的天空里,混着鞭炮的碎屑、纸钱的灰烬,在田野里逐渐地弥漫开来,化成一团团的烟雾,近处的烟雾浓重些,遮蔽了一小片天空,远处的要淡一些,和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了一体。
“春草碧,遍山丘。”四月的田野,麦苗倔壮成长,挤满了田陇,远看一片绿油油的。小草仿佛一夜间,长满了山岗丘陵,那一片片的碧绿,让人觉得十分不真实,覆盖着田野、冈丘、沟渠,覆盖着新坟旧冢,覆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与死。
春草碧时最断肠。故乡的春草,应该也是这般的茂盛,爬满了父母的坟头,应该也是这般的碧绿,一路跨过江汉汉水,连到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来。眺望着远方的山岗,我忽然想起苏轼“明月夜,短松岗。”的诗句,忽然明白了他当时的悲怆心情。我转身回屋,坐在书桌前,沉思吟诵良久,挥笔在纸上写下一首《江城子•清明》:
流光不觉廿年头,泪沾裘,鬓成秋。鸿雁无心,何处寄乡愁。望断天涯云黯淡,千嶂外,空凝眸。
岁岁清明异乡游,倚危楼,泪难收。伫立春风,思绪总无由。逐日烟烛连天起,春草碧,遍山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