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局外人(小说)
陈恭离家已有十个年头。他出门那年,全家人极力反对。在家人看来,十五六岁的孩子,除了读书,干其他事简直就是混日子。不过他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做的事,不论年纪大小,贫穷还是富贵。他上学那会儿,正值国家大规模搞建设,各类人才稀缺得紧。为此,政府部门出台过许多政策,其中一个条款规定:“只要父母双方均为工人,孩子便可直接送入学校上学,并提供一定的生活补贴。”陈永恒一看这条款,心里像吃了蜜糖似的。从车间下班回去,便与妻子王媛商量。
夫妻二人虽都为工人,可所在的工厂与职位都不同。王媛所在的纺织工厂,很少接收到这类“带金”消息,就是真有消息需要传达,除非是上级要求,不然就是天塌下来,她们也不可能提前得知。厂里有规定:“命令、消息传达,必须层层授权,任何人不得擅作主张、走漏风声,否则,依照《管理条例》重处。”有了这条规矩,不管你是工人,还是领导,为了自己的饭碗,都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明白,要是饭碗一丢,别说再干其他什么大事,就是生计也是吃了上顿找下顿。要是中途再出些岔子,被“监督委员”盯上,三三五五扣些帽子,到那时,别说求生计,要是能留有个自由之身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不过,这陈永恒所在的“国民冶炼厂”情况却大不相同。待遇方面虽吃不起大鱼大肉,也不至于缩衣节食。而且每值逢年过节,多少还能发些小玩意,手电筒、牙膏、牙刷、水杯……都有可能,这主要看厂里的营生,利润高,就发好东西,利润差,便发些便宜货。至于政府的政策、命令,更不用说,国民冶炼厂本就是一家国营企业,许多政府的消息都能提前得知。
心心念念送陈恭去读书,便沾了国民冶炼厂的光。
当时学校的教书先生,大都是有一定涵养的老学究,在作风上也显得硬朗,毕竟经过艰苦岁月的磨练。看着这局面,陈永恒显得很有底气。想我陈氏一族,也不是泛泛之辈。听爷爷生前讲,家族中以前出过许多商人和官员。自抗战以来,日本人到处烧杀抢掠,把家族辛辛苦苦经营的企业,弄得四分五裂,负债累累。一提到日本,爷爷便会表情严肃,双眼盯得紧直。现在,虽然经过自己一番奋斗,能够到工厂上班,可也只能勉强糊口养家。要是陈恭这孩子能争口气,好好把书读完,那也算是后辈们的造化。
陈氏夫妇与陈恭商量了近一个礼拜,陈恭才勉强同意去学校。至于是不是要认真读书,陈恭并未做保证。老陈一听,只要愿意去学校就成,他想十五六岁的人,应该能明白其中道理。第一个礼拜上学,倒显得风平浪静。问陈恭在学校怎么样,陈恭总是很愉悦地回答:“不错,还可以,就是老师教课太简单了。”陈永恒一听,那悬着的心落在了席梦思温床,脸上绽开了花。王媛似乎有些担心,她告诫陈恭:“陈恭,上课认真些,不要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先生既然这么教,必定有先生的用处……”
眼看母亲,还在一本正经地训诫,陈恭起身,走进卧室,一把关了门。一道木栓门经过重重一击,显得有些胆战心惊,过了数分钟,才恢复平静。眼看情况不妙,陈永恒赶忙劝阻妻子,“好了,孩子毕竟这么大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的。”又把妻子拉回了卧室,两人坐在床上,王媛又怒骂了一阵,陈永恒虽觉得烦躁,可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呆坐在一旁,顺手拿出一支兰花烟抽着。看着陈永恒抽烟,王媛提高音量说道:“孩子像这样,你也不管管,就像没事人似的,要是孩子闹出了问题,看你咋办。”
“能出什么问题,都这么大人了。再说了,你这样天天说他,你觉得孩子会听吗?”
“好吧,不管就不管,反正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王媛一手关了灯,侧卧在床边,两手死死抠着被子。陈永恒无奈,也只得熄了烟,躺在床的另一边。两人像斗法的神仙,在心里默念着各自的招式。初秋的风,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时不时从卧室破窗片钻入,似乎想要充当调解员,把两个苦命人受伤的内心,尽量抚慰平和。夜色渐渐深沉,月亮并未出来,似乎连一点星光也不愿露面。除了能感受到被子里散发的阵阵温热和秋风进入鼻孔的清凉外,似乎整个世界都正在被黑夜大口大口地吞噬。他们不知是何时入睡的,也不在乎什么时候醒来。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破窗片进入卧室时,陈永恒被街道上叫卖声惊醒。他有些慌张,用手揉了揉眼,下意识环视了四周一圈,发现房间里妻子的东西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心里涌出一阵久违的惊慌,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与妻子闹矛盾后,她总会把东西收拾整齐,搬回娘家。可现在,岳父因为病症早已离世,岳母在去年便搬去了东北儿子家中。王媛会去哪儿呢?陈永恒越想越惊慌,一边用手擦着脑门上冒出的冷汗,一边朝卧室外,大声喊着。刚呼喊了三句,便听到王媛回答:“喊什么喊,你倒是准时,菜刚上桌就醒了。”
眼看王媛在家,陈永恒松了口气。转念又在嘴里念叨,“上班要迟到了,你也真是,不喊我一声。”刚走进房间准备换衣服,发现儿子还在家中,赶忙说到:“快,上学迟到了。”看着父亲一脸着急,陈恭指了指强上的日历。陈永恒下细一看,原来今天是星期日。这才安心坐下吃了饭。
饭后,陈恭依旧一个人呆在房间。王媛觉得儿子有些奇怪,与老陈商量一阵后,决定去学校看看儿子到底什么情况。
夫妻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全然忘记了昨晚的矛盾。来到学校,他们找到了陈恭的班主任刘老师。老师年龄不大,约莫四十岁左右,瘦高身材,一张瓜子脸,鼻子高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有学生家长到访,刘老师显得很热情,赶忙为两人各倒了杯水,然后简单向老陈夫妇介绍了陈恭在学校的情况。
“陈恭这孩子脑袋机灵,凡是老师讲的东西都能很快理解,学习上倒不用操心。不过,这孩子似乎很不愿意与其他人交往。每天上课,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就按老师要求做,下课也不出教室门,只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发呆,或是写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不来,我也正想找个机会与你们交流交流。”
老陈夫妇一听觉得很是奇怪。陈恭这孩子,从小一直都比较活跃,周围的伙伴也很多,没上学之前,经常与其他工人家的孩子一块耍,怎么进入学校,反倒变得沉默寡言了。
刘老师询问道:“会不会是这孩子最近受了什么刺激。”
老陈夫妇苦思冥想了许久,始终没发现什么会刺激到孩子的事情。只记得在上学前的一个周末,他与几个朋友出去玩过一次,但回来也没发现有变化。
刘老师斟酌了一番,告诉老陈夫妇,让他们回去再和孩子沟通沟通。
回到家,家中的情形让老陈夫妇一脸茫然。
家中的衣柜、箱子全被翻得乱七八糟,只有陈恭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两人有些惊慌,在嘴里喊着:“陈恭、陈恭陈恭……陈……”
王媛一边呼喊,一边啜泣,紧紧抓着老陈,询问道:“你说,你说这孩子会去哪儿呢?他才十六岁呀!”
老陈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这孩子虽说调皮,可家里也没惹他生气。会去哪儿呢?会去哪儿……突然,在陈恭写作业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爸、妈,对不起,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家了。我不想读书,我想自己出去闯荡一番,家里的东西是我翻的。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看过字条,老陈才松了口气。他赶紧告诉王媛:“放心吧,孩子是自己出去的,没事的。”
王媛啜泣道:“这孩子,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出去打工。”
“好了,他要去,就让他去吧!去体验体验生活也好。”
“现在社会这么乱,就这么一个孩子,要是出些什么事情可咋办。”
“不会的,他这么大了,知道怎么做。”
陈恭离开家后,老陈夫妇每日茶饭无心,每天下班后也不出去散步,就在家里等着,害怕错过了儿子寄来的信件。
随着日子一天天消逝,两夫妇一头青丝,开始露出三三两两的白发。面对儿子不在身边的情形,似乎也学会了适应。每天上班、下班,等儿子来消息,成了生活的全部。
陈恭离家后,找到了离家前一个周末相聚的几个朋友。当时他们告诉陈恭,如果不读书就去找他们一起干事情。陈恭虽有些犹豫,但想到大家都是一起从小长大的玩伴,而且父母又都是工人,应该不成问题。况且自己也想干些事情,经过长期观察,他发现每天上下班的工人很多,连自己居住的县城都有数百上千人,更不必说大城市。要是能够开办一个餐饮连锁店,肯定可以赚钱。
陈恭迫不及待想要把他的想法与伙伴们分享。出门第二天,他便到了以前约定的地方。这是一家位于大连市第三大道的餐馆。平时人很少,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显得很热闹。他来到服务台约找了一个叫苏朋的人。苏朋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双方父母也认识。此外,也是他们一群玩伴中,比较有权威和有实力的。当年苏朋跟随大舅到大连市闯荡,刚开始时,做些打杂的零活。后来积攒了一些积蓄,便另起炉灶开起了这家餐馆。
不大一会儿功夫,只见一个穿着旧式青衫的男子走了出来。看到陈恭到来,苏朋很高兴。一见面便说:“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陈恭有些疑惑,询问道:“苏哥,你怎么知道,我有想法。”
苏朋答道:“你,我还不了解。没想法,没点子,你会来吗?。”
一听苏朋说这样的话,陈恭感到一阵欣喜。
他详细向苏朋讲了自己想开快餐连锁店的构想。本想着苏朋会极力支持,没想到却被苏朋泼了瓢冷水。苏朋立即否认,说开餐馆行不通。并以自己的餐馆为例,向陈恭详细介绍了餐饮业的状况。他认为餐饮行业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看着苏朋一脸坚决,陈恭与他简单交流后,便早早离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东奔西跑去了广州、苏州、安徽、湖南等许多地方,向认识的朋友介绍自己的构想。希望大家可以联合出资干一番事业,有时连上厕所,也不忘和朋友讲述。经过一番周折,他发现同意他想法的人,很多都没有资金,全是一群游走社会的无业游民。年龄较大,有一定积蓄的人,又觉得他的想法是书中的故事,劝他有想法是好的,别太当真。
那是他十六岁年华里,第一次感到绝望,他甚至觉得自己找不到任何存在的价值。以前一起长大的同伴,口口声声说可以合伙做事情,现在不是推辞,就是逃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朋友兄弟。更有甚者,竟然数落他正事不干,一天搞些无聊的想法。他回想着,那一群人嘲讽、嬉笑的脸色,他明白,只有成功才能让他们闭嘴,也只有成功才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大城市的月亮不如故乡明亮,空气也不如故乡清新,但对陈恭而言已经不在乎了,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他数了数从家里带出的钱,发现只够用一个礼拜。如果再找不到活干,再继续租住房屋,那一个星期后,便只能流落街头。一想到这些,他感到一阵惊悚与凄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所依靠,也不能再有任何幻想,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双手。
他简单收拾了行装,找人询问了常州市招工的地方。来到招工处,他发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并不少,也像他一般,提着行李到处询问,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经过打听,他发现一家餐馆要招杂工,心里一阵乐呵,自己不就想开餐饮,在餐馆干活肯定可以打探一番行情。他向招工的管事简单询问了工资、住宿,便办理了入职手续。
餐馆位于常州市劳动路的一个公园旁,名叫:年年红,听着挺喜庆。陈恭跟随引路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到了餐馆大门。来到门前,陈恭有些惊讶,自己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餐馆。餐馆门由两扇涂有红漆的木门构成,前方有一个喷水的小花园,门口两边各放有一盆金竹。屋内一色的实木桌凳左右排开,活像一块块切好的糕点。没等陈恭回过神来,引路人带他到了厨房。空间虽不如前厅阔大,但依旧可以放上五六张饭桌。做饭的锅灶,因沾染了油渍,显得光亮圆润。锅灶往上,是一排整齐、干净的佐料台,放置着做菜用的各类调料。在灶台的另一端,堆放的是各种蔬菜、肉类,还有一块硕大的砧板。
餐馆厨房负责人告诉陈恭,他的任务是择菜、洗菜,外带切菜。具体的事情根据客人多少而定,人少时,陈恭主要负责择菜,人多时,不分你我都要干。交待完后,他又随引路人把行李带到了住的地方。住所有些简陋,一间不大的屋子,相对着放了两张上下铺的床。陈恭随意把行李丢在了其中一张床上,随后被叫往了厨房。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门可罗雀的餐馆变得热闹起来。陈恭也随之卷入忙碌之中,只听厨师吆喝:“笋子、笋子,姜……姜。”紧接着又是,“大豆,大豆,土豆丝,土豆丝……”不大一会儿功夫,陈恭已成了一团乱麻,夹杂着厨房火舌呼号,豆大的汗珠不断从少年额头流下,有时流到眼睛里,泪水也不由自主淌了出来。由于以前从没切过菜,第一份土豆丝端上桌便被客人数落。到下工时,陈恭已是身心俱疲,回到房间一股脑便躺在了床上。没睡热和,又被同房间的另外三个人呵斥了起来。最后,他被安排在了靠近厕所的下床。由于太累,也倒不觉得气味刺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