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古树(散文)
丹江北岸,有一所小学,叫西岭小学,是民国时期建的,这所小学的前身是一座古庙,叫四龙庙。小学一建,庙里的东西被搁置到西南角的一个角落里,很多青石石碑被叠放在一起,有的石碑还镶嵌在教务处的墙上。
小学的大门是仿古的拱门建筑,突兀在拱门上面的三扇扇形饰墙连成一体,不仅折射出古朴典雅的艺术风格,又体现出了教育的内涵是凝聚、扩散、传播等多元素共生,这些都不足为奇,最引人注目的是学校西南角的一棵古树——黄楝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
走过南,闯过北,去过繁华的都市,到过风景秀丽的原始森林,还从来没有被哪棵大树震撼过,在我眼里,小学门前的黄楝树已不再是树精,而是树王。
我家住在丹江北岸,更有幸的是我家就住在离校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所以,对我,对和我差不多一样大的孩子来说,那里就是我们的乐园。
上学、放学我们从大树下面经过,大树裸露出来的根是我们的垫脚石。根的大部分埋入深土,汲取着大地的营养,露出来的部分和地面成了一个平面,光光滑滑的,是路人踩的。我们到了校门口,只要校园的钟声还没响,就很自然地在大树下面做游戏,若有九个孩子,我们就面对着树,手拉手对接一圈,然后转过身再对接,可一旦背对着树了,第一个孩子往往和最后一个孩子对接不住,若要是10个孩子,我们就能对接着绕着树慢慢挪步转圈,我们把地上裸露的根看作是地雷,看谁不小心踩中。这个时候,往往也有老师也打这里经过,他们见我们这样玩得开心,就也不当成回事儿,有时候还饶有兴趣站在旁边指点。
老师们对我们在树上摘宝游戏管得比较严。树冠不高,两边各有三个孩子搭人梯上到分叉处,在树冠处伸巴掌定方向,东边的孩子沿东边的树枝攀登,西边的沿西边的树枝攀登,哪一队先摘下第一枚叶子算哪一队赢。比赛开始,树下的孩子扯着脖子喊“加油。”都不想输给对方,因为输的哪一方得向赢家的那一方队员喊大哥或大姐。树上摘宝游戏刺激,只有遇到星期日或假期时避开了老师的管教,才能无拘无束地玩,才玩得过瘾。
我们始终把大树看做我们的忠实朋友,对于一个游戏,孩子们是往往有热情,没耐力,时间一长就想换花样,如果要转移游戏阵地,背上的书包就是累赘,孩子们都不甘寂寞,不愿留守下来看管书包。往往这时,大树愿默默无闻替我们分忧解难。那些麻利的孩子通过搭人梯上到树上,把书包一个一个挂到树枝上,解除了后顾之忧,我们撒丫子跑开了,能跑多远是多远。
黄楝树也是乡亲们的乐园。乡下放的都是露天电影,需要挂银幕,电影放映员一到这里就觉得省事了不少,用一根长竹竿将银幕一角的绳子挑过黄楝树伸出的那个枝丫,绳子垂下来固定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另一端悬空固定到一个电线杆上,下面的绳头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拴好拴牢,好像黄楝树那个枝子就是为放电影长的。黄楝树的下面是一个打麦场,地方空旷得很。一到黄昏的时候,这里便热闹起来,本村的、外村的乡里乡亲都陆陆续续朝这里赶,来得早了就互动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新鲜事。看过电影第二天,人们凑到一起的热门话题就是村里谁谁家的二丫扭扭捏捏和外村一个黑大个在一起,还有谁谁家的二小子拉着外村一个漂亮姑娘的手,这样话题的热度超过了电影上那些扣人心弦的情节。唱戏的、玩杂耍的有时候也来这里赶场子,都喜欢利用过黄楝树树干搭台子,事后留下的闲言碎语不断更新,替代更早的版本。
黄楝树也是妇女们凑趣的地方。麦收一到,生产队的麦子都集中到了这里,搭起几个大垛,壮劳力们午饭后睡意来袭,喜欢在床上眯一会儿,女人们则端上小凳到黄楝树下捶麦穗,她们图的是麦秆,闲的时候用麦秆掐辫子做草帽或扇子,织铺床的稿钎。她们一边干一边唠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来消磨时间,再不就是南腔北调瞎哼哼,引起一阵尖声大笑。最可笑的是邻居家二婶子,中午和二叔拌两句嘴,赌气去捶麦穗,她一边诉说她的委屈,一边哭得红鼻子红眼,这个时候不知是哪个女人憋不住放了一个拐弯屁,特响,后半截像带哨一样,女人们都放肆地大笑,二婶子先是低着头,接着撩起衣襟擦鼻涕,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也“噗嗤儿”一声笑了,连她自己也说她的眼泪贱。
黄楝树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摆老资格的地方。村里有个糊涂爷,一嘴山羊胡子,拄着个拐棍满村窜,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一见年轻人就没二话,就要扯到黄楝树,仿佛黄楝树能给他当见证。他总是说他记事起黄楝树就很粗很粗了,原来有三个粗枝,每一根枝子就是一棵大树。那年过老日,老日从丹江河南岸搭汽艇过来,在河滩上架起架子开始朝后山上打炮,向前推进一段路程后,再打炮,有一枚炮弹打断了黄楝树一个粗枝,若不是黄楝树受到伤害,也许现在会更粗。老日进村以后,抓了个大猪,捆在黄楝树不远处的大碾盘处杀,当时为了逃命,糊涂爷就上了黄楝树,藏在树兜里,对下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鬼子把猪杀死以后,也不腿毛,用刺刀直接给猪开膛破肚,拉出内脏,扔到一边让狼狗去吃,鬼子则割下猪身上的肉,也不洗,放到旁边不远处的大锅里煮,烧的柴火是砸烂住家户的八仙桌、磨杠和学生的书桌。不巧的是树上的糊涂爷换手时掰断了一根树枝,从树上跌下来,刚好跌到鬼子炮弹打断的树枝上,黄楝树的叶子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狼吞虎咽的鬼子走过来也没发现他,但是他已经吓得半死了。
黄楝树也是鸟儿的天堂,各种各样的小鸟喜欢在树冠上聚集,有时候为争夺家园,小鸟还相互打架,很多时候,黄楝树根部遍布鸟羽,那是小鸟们两败俱伤造成的,它们相互掐架用的是嘴,专掐对方的羽毛。但小鸟和谐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有时候叽叽喳喳,仿佛是在讲故事,有时候婉转啼鸣,引颈高歌,仿佛是在进行歌咏比赛。小孩子们爱小鸟,我就曾经把一些碎纸烂布送上去给它们搭窝,但小鸟并不领情,隔两天上到树上看,放时候啥样还是啥样。我有点不高兴,埋怨道:“小鸟啊小鸟,你们太不识抬举了。”头顶上传来小鸟的叫声,抬头看却看不见,好像小鸟在说:“我们得遵守自然法则哩。”
随着教育的发展,黄楝树迎来了它生命的倒计时。上世纪七十年代原来只有小学规模的西岭学校升级为小学、初中、农高一体化的学校,招生范围由原来的两个自然大队扩大为整个公社,学生课桌、教师讲桌、办公桌都得自力更生,最后经各级革委会研究,决定放倒黄楝树以应燃眉之急,那时,人们对保护古树认识还不到位。
这么大一棵树不是说放倒就能放倒的,普通锯根本拿它没办法,大刀锯的长度远远小于黄楝树的直径,最后只有采取人工开挖的办法打黄楝树根部的主意。
大队抽调壮劳力分几个方位下锹,好些人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才让盘根错节的树根与树干分离,但树干仍直立不倒,东南西北的平衡力给了树干定力,万般无奈之下,学校找来了井绳、拔河绳,通过放电影时绑银幕的树枝将绳子拴牢,全校小学四年级以上的男孩子统一出动,远远排成队,通过体育老师的哨声一齐使劲朝外拉。
树倒了,绳子也断了。
黄楝树为教育事业做出了牺牲,它的风采植根于我们那一代人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