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韵】寒风里的 “蹲苗” 课(散文)
不得不说,吴裕中老师是一位以“严”著称的老师。他的严格,在十里八乡早已传开。即便是已经毕业的学生,听到他的名字,仍会心头一凛。
这样的严格,不是无缘无故的。
吴老师教学多年,经验丰富,信奉“严师出高徒”。他极负责任,学生起床前,他一定早已洗漱好,走在晨光中,穿行宽阔的操场,来到教室,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欢迎每一个学生;晚上自习课结束,学生回到寝室,脱掉衣服钻进暖和的被窝,闭上眼睛睡觉后,他还要查寝,督促大家香甜入睡,他才回到房间。即使是半夜时分,总有一些调皮的孩子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地爬起来,一起干点小坏事,吴老师像是长着透视眼似的,总能及时地出现在“坏小子”面前,将他们像老鹰抓小鸡般抓走……那时的我们摸着小脑袋,总在考虑一个问题:吴老师肯定是超人,每天根本不用睡觉?
1997年,吴老师执教初三。初三是分水岭,一边是脸朝黄土背朝天,跟着父母继续去土里扒食,用老家的话来讲“镰刀打屁股”;一边是通往象牙塔的重点高中,或是毕业包分配的中专,一旦考上意味着端上铁饭碗,从此衣食无忧,不用担心日晒雨淋,也能拿到稳定的工资。虽是初三,人生的重要关头,但孩子的天性是懒惰的,想着玩,想着去河里抓鱼,想去山上摘野果。特别是我们这些调皮的男孩子,性子格外野,骨子里不愿意靠近课本,拿起象征着学业的教材,立马生出厌烦心理,恨不得将书页撕成碎片,再点燃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秋去冬来,燕子已经绝迹,大雪遍地开花,教室成了一个大冰窖,像是没了任何温度。我们的手揣在口袋中,紧贴着肌肤,依然感觉不到温度的存在;脚套在鞋里,冰冷已跟麻木合为一体,共同肆虐。太冷了,没有火炉,我们实在有些受不了。
晚自习,没有老师,大家呆在教室里。起初,一个人带起了头,悄悄跺起了脚,这是唯一取暖的方式。慢慢地,有人响应;继而,传染病似的,跺脚声多了起来,“踢踢踏踏”,节奏鲜明,成了一支舞曲。最后,大家干脆扔掉了书本,闹了起来,嘻嘻哈哈,教室成了舞厅。什么成绩,什么拼搏,全都统统见鬼去。
“有一种安静,叫老师来了。”吴老师神一般站在了门口,顿时,所有人都停止了狂欢,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呼吸。
瞬息万变,刚才的“舞厅”成了“批斗场”。主角只有一个——吴老师。他站在讲台上,怒发冲冠,目光如炬,上下牙齿不停打架,批评的语言在教室里狂飙,像一把把尖刀,直逼每个人的心脏。末了,吴老师还喝令我们来到操场上,罚站在冷风中,整整半个小时。月色清冷,树影稀疏,将世界渲染得更加悲戚。我们瑟瑟发抖,全身打颤,抖成了一个个筛子,眼神中写满了恐惧。
吴老师没有离开,而是陪着我们一起站着,他说:“孩子们,你们把自习课改成舞蹈课,是我没把你们教好。我有错,该跟你们一起罚站。你们知道吗?现在是关键时期,天气确实有点冷,但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闹,影响学习,影响他人,更影响整个学校的校风。”
“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只有努力,才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说话时,吴老师十分威严,响彻在学校的上空,连树上的麻雀都惊醒,飞离了树枝。一些没有课的老师也出了房间,默默地看着罚站的吴老师和我们。冷风中,没人说话,只有三排站得笔直的师生。
半小时后,吴老师挥挥手,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回教室。其间,没人质疑,没人反抗,没有人觉得不合理。大家坐上座位,拿起笔,翻开书本,连尿急了也只能憋着,不敢举手,生怕再次触动吴老师的愤怒。
经此一晚,大家的学习劲头足了许多,以前懒惰的孩子勤快了,只知享受的改为了吃苦。老师交代的作业不打折扣地完成,该背的课文一篇不落,该记的单词丝毫不漏……整个班级的学生都呈现质的变化,成绩直线上升。
半年后的中考,六月的樟树叶子正绿,我们从容地踏上考场。很快,成绩揭晓,我们整个班级考上重点高中及中专的人数,破天荒超过三分之二。吴老师披红挂彩,被校长好好表扬了一番。
我是个幸运者,也在三分之二中。一辈子耕田种地的老爸十分惊奇,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整整十分钟没敢合上,浑浊的眼泪也滚了出来。我们村从始至终,没有一个能考上重点高中。之前,我的成绩虽然不错,但离重点高中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况且,我的脾性用个字来形容就是“野”,像匹野马,根本不受管束,根本无法静心读书。所以,老爸从来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不妄想祖坟能冒青烟。
父亲是对的,也是错的。对的是他对我的了解,错的是他忘了吴老师这个因素。我和大家一起被吴老师狠批后,见吴老师犹如老鼠见了猫——生怕作业不做了,贪玩耽误学习了,上课做小动作了,吴老师一旦知道,又是一顿“狂飙”。冷风中罚站的滋味,一辈子尝过一次,已经足够。有了畏惧,学习成了必须,成了生活中唯一一件事,成绩不好才怪,考不上中专才怪。班上的其他学生,多属于这类情况。
我敢打赌,要不是吴老师,要不是吴老师的那顿冷风中的罚站,重点高中及中专一定会离我们渐行渐远,我们的未来一定发生巨大的转变。
种田人深知一个道理,在庄稼苗时,给庄稼“蹲苗”。不用水浇灌,让庄稼拼命往深土扎根,汲取深层的水分。庄稼长势才好,方能五谷丰登。每个孩子都是一朵花,要想鲜花盛开,就得让他吃点苦,受点挫折,挨点磨难,这样才能迎来真正属于花朵的春天。
如今,我也成为了教师。站在三尺讲台上,我不同于吴老师的教学方式,以表扬为主,努力激发学生的兴趣,提高学生的成绩。每每看到台下一双双眼睛,我总想起吴老师,想起那个冰冷却温暖的夜晚,想起属于那个时代的特殊教育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