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年里，“寒食”这天我家从不生火做饭。
　　 母亲说，寒食节要吃冷食，说是为纪念一位被烧死的古人。好在清明前后，天气温已回升至十几二十度，吃凉馍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母亲讲，古时候有一位臣子为救落难的君主，割下腿上的肉熬汤给他喝，后来君主光复大业，论功行赏时，才得知舍身救自己那位臣子退隐山林。他让将士们在山下大声呼喊，臣子却迟迟不露面。后来一位庸臣，提出一个馊主意，“烧山”逼他下山，君主竟采纳了，山火燃尽也没把人逼出来。众人搜山时，才发现那位臣子和其母亲被活活烧死在一棵大柳树下。君主悔恨难当，在树洞里发现血书“割股奉肉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悲痛之余昭告天下，把烧山这天定为“寒食节”，全国上下禁止明火，改吃冷食，以纪念这位“割肉奉君”的忠臣。
　　 两千多年过去了，故事口口相传，流传至今，竟然影响到我母亲。上学后，我才知道母亲口中故事的渊源，知道了那位忠臣是“介子推”，知道了那位君主是晋文公“姬重耳”，知道了那座山叫“绵山”。在我家碗橱角落里常年放着一瓶白酒，酒名就叫“重耳”，是九几年我们县酒厂上市的一款白酒，不知和晋文公是否有一定关联？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我对这个故事始终记忆犹新。
　　 受母亲影响，很多年里，每到寒食节这天，我都以冷食为主。后来出门上学工作，身边人大多不在乎这些民间流传的习俗，我也渐渐随波逐流，没特意在寒食节这天吃冷食，虽没吃冷食，但每到寒食节这天我都会想起“割股奉君”的介子推，为宁死不食君禄的品质折服。
　　 如今，很多人做点事就喜欢邀功，只怕自己做的那点好事不为人知。或许介子推的行为在当今人看来有些迂腐，当然我们也不主张这种行为，但其忠君爱国精神值得称颂。
　　 二
　　 “来，清明早上要吃两个鸡蛋，吃得越早越好，吃了鸡蛋眼睛亮。”
　　 以前，每年清明早上母亲都会煮好鸡蛋，并嘱咐我和小妹一定要吃两个。
　　 “娘，俺吃不了两个！”
　　 “你要吃一个，就一只眼睛亮。”母亲说的有板有眼，我不得不硬塞下两个鸡蛋。
　　 “清明吃鸡蛋眼睛亮”的说法，是从哪里传下来的？我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像元宵节吃汤圆，端午节吃粽子，中秋节吃月饼那般正宗。
　　 清明节吃鸡蛋的习俗，多在北方一些地区时兴，也和寒食节有几分关联，鸡蛋煮熟后，便于携带，属于冷食首选。
　　 每年清明节早上，或许是心理作怪，如只吃一个鸡蛋，总觉得一只眼睛不够明亮，如吃了两个，会感觉双眼愈发清澈。柳枝在春风里飘摇比昨日又绿了几分，村子两边的杨树也长出新叶子，虽还未完全舒展，但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状态。就连黑板上，语文老师的板书都比平时清楚。
　　 如果我看到哪位同学眼角残留眼屎，目光有些浑浊，就会问他：“今天恁娘没给你煮鸡蛋吃吧？俺娘今天给俺煮了鸡蛋，俺吃了两个，这会儿俺两只眼都特别亮。”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与自豪，至今想起，嘴角依旧忍不住上扬。
　　 后来出门上学，在外工作，清明节这天，母亲偶尔会提起“吃鸡蛋眼睛亮”，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催促我们吃。条件好了，孩子们对鸡蛋的喜好已远不如前，在外面我也很少听到“清明早上吃鸡蛋”的说法，好像只有母亲知道似的。
　　 三
　　 我和小妹吃完鸡蛋，背上书包出门时，一定会不约而同地向屋门和大门墙角看去，看那里插没插新鲜的柳枝。路过邻居家时，也定会往门上看，看他们插没插新鲜的柳枝？
　　 每年清明节早上，村里一扇扇被风雨褪色的大门旁，一定驻守着一抹新绿。那是刚折下的柳枝，叶尖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那一抹绿色插在岁月侵蚀的红砖缝里，插在土墙坑洞中格外显眼。
　　 插柳枝的习俗，在聊城本地较为普遍。
　　 我问母亲为什么插柳枝，母亲依旧说为纪念介子推。后来，晋文公率众将士去山上祭拜介子推时，偶然发现和介子推一起被烧死的那棵柳树死而复生，并长出新枝条，睹物思人，晋文公折下柳枝戴在头上以示怀念，并赐名“清明柳”，把第二天定为清明节。这样说来，清明节插柳枝的习俗便极为合理了。
　　 后查资料得知，关于为纪念介子推插柳的习俗在民间传说算是主流。但清明节插柳枝是延续千年的传统民俗‌，“柳”谐音“留”，人们通过插柳、戴柳，寓意留住春天，青春永驻，民间更有“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的说法。借“留”之梗，满足留住先祖、寄托‌思念的愿景，未尝不是一件值得推崇的民俗。也有其他说法，插柳是为纪念“教民稼穑”的农事祖师神农氏，借柳枝表达敬仰与感恩之情。‌‌
　　 柳树，有很强的生命力，我们耳熟能详的俗语“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足以证明柳树易活且不挑环境，是生命力顽强的象征。民间插柳也借用柳树易活的特点，寓意开枝散叶，家丁兴旺。
　　 小时候清明节这天不放假，上学路上，男孩子们三五成群，爬上柳树，折下柳枝，女孩子们在树下帮忙捡，随后人手一支，有大有小，浩浩荡荡向学校走去。我们把柳枝插在学校大门上，插在教室门上，插在窗户上，插在黑板两旁。
　　 校园路两旁的垂柳随风摇摆，校门口插着的柳枝也随风摇摆，教室门口的柳枝随上课铃的响声，随孩子们涌入教室的喧哗，也摇摆起来。老师们抱着备课书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在柳枝间，写下古诗《清明》，随后教室里童声朗朗，愈发整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时候，黑板两旁的柳枝，也摇摆起来。
　　 四
　　 又是一年清明小长假，孩子们沉浸在放假的喜悦里，大人们也计划着去哪里踏青，街边道旁挤满卖祭祀用品的摊位，金灿灿银晃晃的祭祀用品很是显眼，压过了柳枝的绿，盖过了迎春花的黄，它们“争奇斗艳”吸引着路人目光。陵园外，一簇簇黄白菊花开得正艳。寒食节我没吃冷食，清明节也没吃鸡蛋，大门口是鲜艳的瓷砖对联，那里早没有了插柳枝的位置。
　　 走在路上，村北道路两旁的柳树长势旺盛，万千柳条追着四月的风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