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康城一直在下雨(小说)
康城一直在下雨。它从前四季分明,不会一直晴,也不会一直下雨。可现在,雨从早到晚淅淅沥沥,没有尽头。
街道上浓雾弥漫,我撑着伞在这座空虚混沌的城市里孑孓而行,雨珠从遥远处跌落,跌在我的伞上,滴答滴答,像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记忆的缥缈中奔向我。有人扭动了房间的门锁,想要走进来,门被开了一条小缝,雨点从门缝里飘进来,打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它们好像要融入我的身体,我有些恐惧于是惊叫了一声,“吧嗒”伞掉在了地上,我这才惊醒我明明在街上怎么会在家里。雨点打在我的身上冰冰凉凉的,我捡起伞继续向前走,雾越来越浓,在浓雾里我有些迷失了方向。
朦胧中,我看见不远处的横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俩人靠得很近,正亲密地交谈着。我走过去,拍了拍女人的肩“你好,请问——”她转过头,是她,她怎么会和别人在一起?我情绪翻涌,快步上前。一只手拦住了我,是那个男人,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她是我的女人!”我吼道。“那是以前”他戏谑地看着我“后悔了吗?后悔也没用,她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丈人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眉眼弯弯,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至少她曾经是我的。”我争辩,“可我才是曾经的你”他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傲然。我哑口无言,落寞地轻身离开。她依旧没说话,眉眼弯弯,只是几滴晶莹的雨滴从她眼前滑落。
浓雾在街道上肆意游荡,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要去哪里。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陌生,又似乎无比熟悉。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说话,在笑,在争吵,在沉默。我经过一扇半掩的窗,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你为什么不理我?”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加快脚步,但那声音却追了上来,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我身后。
雾里开始浮现一些东西,起初我以为是我眼花了,雾气不时聚拢又不时散开,然后我眼见了一扇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墙,没有屋顶,门把手上有水滴滴落。这是我房间的门。我站在门前,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门开了,里面没有光,只有更浓的雾,雾里走出一个人——另一个我。
他比我年轻,眼里没有疲惫,嘴角带着笑,手里握着一把蓝色的伞,和她喜欢的那把一样。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你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期待“我等了好久,她什么时候来?”“她不来了。”我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她不来了”我重复了一遍,“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如同冰面上的裂痕,从内向边缘蔓延。“可是···她说她会来的。”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不会离开我,她说过——”
“她是说过”我打断他,“她也做到了。是你,是你让她走的。”
他愣住了,伞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没有”他摇头,“我一直在等她,每一天,每一晚,我等她来,想她待在我身边,想——”
“你想”我说,“但你也会怕。她来了,你会开门吗?她站在门外,你会让她进来吗?你只会站在门后,听着她的敲门声,一动不动,直到她以为你不在,直到她转身离开。”
他沉默,像一个正被人目视的裸者。
“你不认识我”我说“但你将来会成为我。”
他蹲下去捡伞,手指碰到伞柄停住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我只是…很想有一个人在我身边。”他声音闷闷的“我很想她,很想很想,想她坐在我旁边,想听她说话,想——”
“想被爱”我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蹲在那里,抱着那把伞,像一个孩子抱着唯一的玩具。雾从身后涌来,把他一点点吞没。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全是水雾,分不清是雾还是泪。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我···后来你,有学会怎么爱她吗?”
我没有回答。雾越来越浓,把他的手、肩、脸,最后是那双充满期待、恐惧、爱意的眼睛吞没。它们在雾中消失,像星星在黎明前沉入天际。我站在原地,听见雾里传来一声轻响,好似气泡从水面浮出“我好想她。”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继续往前走,雾里开始出现更多幻象。一张悬浮的餐桌,两副碗筷摆在上面,一冷一热像有人刚离开。一把椅子,独自在路灯下旋转,吱呀吱呀响。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在雨中走远,越来越小。我伸手去触摸镜子,冰冰凉凉的像触到了另一场雨。镜子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着她——笑的、哭的、转身离去时头发被风吹起的样子。我蹲下去捡,碎片划破手指,血珠渗出来,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形成淡淡的粉色,像被稀释的爱。
“你总是这样。”我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她手里撑着一把破伞,雨水从破洞漏下,打在她肩头。
“你的伞破了。”我说。
“是啊,”她低头看伞,“破了好久。”
我知道这把伞,在一个晴天我们一起买的。她选了蓝色,跟大海一样的颜色。后来一次意外,伞骨折了一跟,我一直说要修却一直没修。直到最后伞就那样破着,像我们之间所有没来得及修补的东西。
“你为什么一”我开口,却忘了要问什么。
“我在等你啊”她像是在回答我反说出的问题“我一直在等。”
“等我干什么?”
“等你不再害怕”她叹息,“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心里。我嘴唇颤抖,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雨,淅淅沥沥落下,溅起水花,然后消失。
“你知道吗”她说“你逃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想逃,后来我才明白,你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我一”
“没关系的。”她打断我,声音很轻“我现在知道了。”
她把破伞递给我,我接住,伞骨上的雨水顺着我的手流下,温热的。“该走了。”她说,“雨快停了”我抬起头,雾散了一些,天空不再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屋层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你呢?”我问。她没回答,我环顾四周,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把破伞还在我手里,伞面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像一个人在慢慢停止哭泣。雾还在,但不再是密不透风,而是薄薄一层,如同记忆的余温,随时会散去。
雨真的小了,不是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小,是真的感觉要停了。我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脚步轻了一些,破伞在我手里晃荡,伞骨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雾已经很薄,隐约能看见远处的长椅,坐无一人。我转过头,看向前方未散的雾,有一个穿紫色衣服的背影走近,她没回头,我也没叫住她。
雨滴从树叶滑落,最后一滴正好落在我仰起的脸上,温热的。我把破伞收起来夹在腋下,天还没晴,但雨已经停了。
原来康城没下雨,是我的眼睛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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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文章写于我与初恋分手时,内容是由当时的真实感受所写。写完了回头再看这篇文章,我才意识到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是一条线索从开头连到结尾,雾是介质,让我可以在虚实之间游荡,遇见那些本该只在记忆里出现的人——过去的自己,还有那个我弄丢了的她。在公园长椅上,当我看见她和另一个“我”坐在一起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是个逃避者。怕靠近,怕受伤,怕被看见真实的自己之后又被抛弃,我总是渴望亲密但又惧怕她太靠近真实的我,每当她向我表达爱意时我的内心总会有恐慌之感出现,所以在她靠近的时候,我逃了。这就是所谓的“混乱型依恋”吧,写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词,写完之后才知道。
最后雨停了,但天没有晴。我让那滴从树叶上滑落的雨是“温的”——那是我能给出的全部温度了。雨停不是天晴,是我终于明白要去面对自己混乱的内心。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克服自己逃避的内心,也不知道我逃避行为对她的伤害能否被治愈,但至少我把这场雨写完了。
感谢读到这里的人。愿你们心里的雨,也有停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