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院的布局设计得很有特色，富有情调和个性，不难看出，主人是个懂得生活的人。
　　 院子里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爷爷叫陈跃进，满脸慈祥，孙子叫陈丰，一脸俏皮。
　　 陈跃进吸烟，陈丰喝茶，烟味、茶味、亲情味弥漫。
　　 “爷爷，您采的荷叶茶真好喝，有股清新、涩口、香甜的味道，带有淡淡的草本和花香的气息。”
　　 “比你女朋友身上的香水味还好闻吗？”陈跃进笑着逗孙子。
　　 “那当然了，那是虚无缥缈的，这是实实在在的，荷叶茶不说喝了，闻一闻就醉了。”
　　 “你要想喝，那还不容易？咱丹江岸边成方连片都是荷塘，荷叶、荷花、莲蓬、莲子要多少有多少，今年新茶下来我给你攒着就是。”
　　 “那好，一言为定。爷爷，喝荷叶茶是不是好处多多？”
　　 “那当然了。首先它能清暑化湿，当你和你女朋友在酷暑难当的夏天秀恩爱的时候，一杯荷叶茶能解除你们热火朝天引起的烦躁口渴，其次，荷叶茶能降脂减肥，你的意中人如果想减肥增容的话，最好让她常喝荷叶茶；当你想和相好的约会的时候，你却又缺乏自信，你喝上一杯荷叶茶，就能使你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还有……”
　　 “爷爷，别还有了，我紧绷的神经不是来自我女朋友，而是来自你。”陈丰嬉皮笑脸。
　　 “得得得，拉不下屎怨茅厕，我咋成了你们谈情说爱的绊脚石了？”陈跃进急了。
　　 “不是绊脚石，是失效的催化剂！”陈丰说，“我不和你论理，晚一天我找我奶奶算后账。”
　　 陈跃进预感到陈丰话里有话，就以严峻的口气说：“你小子把话给我说清楚，说不清咱俩没完。”
　　 陈丰含糊其辞道：“伟大的爷爷娶了伟大的奶奶，伟大的奶奶生下了一个伟大的儿子，最后又抛弃了儿子，让儿子到数百里开外扎根落户，你们的儿子又生下了渺小的我，渺小的我却有心栽花花不开，爱情路上只发呆。如今我只能如饥似渴地思念爷爷奶奶，忽忘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爷爷，南水北调移民大搬迁为什么我们搬迁走，你和二爹要留守？”
　　 陈跃进神色黯然，道：“搬迁水位线是172米，咱们老家的村子很特别，村子南边的在水位线以下，你们住在村南，要搬走，村子北边的超过了水位线，你二爹加住在村北，不搬。说实话，爷爷也不想让咱这个囫囫囵囵的大家庭拆散，可是没办法啊。这一搬，就相隔了千山万水。”
　　 “不说了，出发。”陈丰喝完最后一口茶，滑稽的口气像下命令一样。
　　 “遵命！”陈跃进扔掉烟蒂，滑稽的口气像执行命令一样，“请问首长，目标哪里？”
　　 “保密！”
　　 院门外停着一辆车，孙子开门，扶送爷爷上到了车上。
　　
　　 二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空气有些异样。
　　 院子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神色严峻，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女的坐在院中低头洗衣服，满脸委屈。
　　 陈程吸烟，烟雾缭绕，烟火味十足。
　　 “陈丰今天带老爷子去武侯祠，中午他们不回来，你不用操心给他们做饭。”陈程道。
　　 “这是你的圈套，你故意找这个借口让陈丰离开，目的是不想让芬儿来家打个照面。”会丽一脸阴云。
　　 “你知道就好。她家能和咱家相比？他们糊里糊涂一见面，众家八户一张扬，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那总不能无限期地把儿子的终身大事放在一边吧？”
　　 “好姑娘多的是，非要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你以为你儿子是省油的灯？他迷了心窍了，离开了芬儿，他谁都不见，你总不能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吧？其实要说，芬儿又勤快，又有模样，哪点配不上咱儿，不就是她那不争气的父亲在劳改吗？”
　　 “他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一说到丢人，你说我心里好受吗？老爷子话里话外还是急着要走，你当儿子的无所谓，我当儿媳妇的丢不丢人？？难道咱这儿是渣滓洞？他走不打紧，你让左邻右舍怎样看咱？会说了说是他住不惯，不会说了说我怎样见不得他，这次要不是陈丰出面，指望你，八抬大轿接他他也不来，好坏他要在这里住上个年而半载，我给他端吃端喝伺候着也心甘情愿，也不知道老爷子念的是哪门子经？依我看，他就偏心老二，他眼中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大儿子。”
　　 “你咋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刚开正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找茬儿，别人家过年欢天喜地，到咱家咋要自己给自己找堵啊？”
　　 “是我愿意没事找事是不是？你们三代姓陈的都不省心，还不让人说？你以为我抱怨老爷子是想让他给咱干活儿？在这儿他想吃了吃，想睡了睡，想看戏了隔三差五还有地方戏，想出去玩了再给他买个老年电三轮，咋就收买不住他的心呢？”
　　 “他这样做，我心里也不好受，岁数大了，难免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真要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没办法我有办法，到时候看我怎样数落他。”
　　 “你敢！”陈程甩门而去。
　　
　　 三
　　 车停，陈丰说：“爷爷，看见那个草坪了吗？草坪北侧有个收废站，我陪你去打点一下。”
　　 陈跃进纳闷：“我去收废站干什么？”
　　 “把你身体内的废水、废渣、废料来个清仓大处理，到了景点，就顾不得找得意忘形的地方了。”
　　 “你个小兔崽子，厕所就是厕所，你把爷爷绕迷糊了。”
　　 爷孙二人下了车，走不多远，果然见一个拱门亭子，亭子两边的一副对联特别有意思，上联是：“自古皆知食为天”，下联是：“世上有谁不方便？”横批是：“排忧解难”，既诙谐幽默，又庄重典雅，陈跃进来兴趣了，掏出手机将对联拍了下来。
　　 从厕所出来，陈跃进问：“小子，你今天要带爷爷去哪里呀？”
　　 “看哪里有收爷爷的，把爷爷卖了给我娶媳妇。贩卖妇女儿童违法，贩卖爷爷可不算重罪！”陈丰嬉皮笑脸。
　　 “你敢，你要是把爷爷卖了，看你奶奶怎样收拾你！”
　　 “大不了再赔她一个爷爷。”
　　 陈跃进想笑，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大没小！”
　　 陈丰故意逗他：“老夫老妻了，还离不开奶奶，没脸没皮，老不正经！”
　　 陈跃进终于笑起来：“毛娃娃，你懂什么？我们那叫真正的爱情！小子，学着点儿。”
　　 陈丰不以为然：“我不信，爷爷，敢不敢做个试验？”
　　 “怎样试验？”
　　 “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来，给奶奶来个玩失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微信不聊，看奶奶急不急？”
　　 “你要出你奶奶洋相啊！”
　　 “大不了休了她，我在我的朋友圈里重新给你物色一个年龄相当的、情投意合的、温柔大方的、体贴入微的，保准你们一拍即合，一见如故，相识恨晚。”
　　 “去你的，尽出歪点子！我住在这里，你陪我玩啊？”
　　 “放心，当好你的导游，免费！”
　　 “你只知道疯跑，不务正业可挣不来钱，天上掉馅饼可是没有的。”
　　 “啃老呗，让爷爷把私房钱拿出来搞赞助！”
　　 “想的美！”
　　 “你喜欢看风景，天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想拍多少照片就拍多少。”
　　 “你别以为爷爷老态龙钟了，什么也不会了？爷爷还真要把来你们这里拍的照片拿回家去让你奶奶看看。”
　　 “爷爷行啊，思想还很年轻啊，看不出也会与时俱进了。”
　　 “爷爷还没到老年痴呆的时候。唉，要是爷爷年轻时有智能手机该多好。”
　　 “怎么？你年轻时有手机就会把你和奶奶的浪漫拍下来，是不是？要是把你们的私房话再录成视频，让我偷偷翻到，我该多幸运。”
　　 “我录这些干什么？我偏偏把小时候爷爷嚼花生喂你的镜头录下来，让你小子知道，自小你就欠着爷爷的，”
　　 “记仇啊！不过没关系，今天我就还你人情！”
　　 “还？怎样还？”
　　 “我吃西瓜瓤，你吃西瓜皮；我吃香蕉肉，你吃香蕉皮；我吃烤薯瓤，你吃烤薯皮。”
　　 “白眼狼！”
　　 “这要不过瘾，我买甘蔗嚼嚼喂你，怎么样，够来回吧？”
　　 “那我就放大招，把你小时候尿床，夏天光腚的形象拍下来，等你媳妇来了让你媳妇看。”
　　 “好啊，那你去帮我挑一个媳妇回来。”陈丰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今天咱们去哪里？看那里有顺眼的没有，有了就给爷爷吱一声。”
　　 “今天带你去武侯祠，我去拜拜诸葛亮，让他老人家帮我解除后顾之忧。”
　　 “好啊，早就想去看看三顾茅庐、草庐话策的地方了。”陈跃进精神焕发。
　　 “那咱们商量商量今天谁买票？”
　　 “还用商量？当然是你了。”
　　 “为什么？”
　　 “你是东道主，爷爷是客，客随主便。”
　　 “为了公平起见，咱们实行AA制。”
　　 “抗议！”
　　 “那你给我买票，我给你买票，互换礼物，有情有义。”
　　 “那不还和AA制如出一辙？免谈！”
　　 “不够意思，咱们打道回府！”
　　 “打道回府！”陈跃进转身，装作生气的样子。
　　 陈丰“噗嗤儿”笑了：“爷爷这么不识逗？您放心，今天咱们都不买票，春节大酬宾，免费观光。”
　　
　　 四
　　 武侯祠内，爷孙俩走走停停，陈跃进在前，陈丰在后，亦步亦趋，步步紧跟。
　　 陈跃进扭头，笑笑：“你跟我这么紧干什么？”
　　 “当然是担心爷爷走丢了，爷爷一走丢，我就不好给奶奶交差了，总不能弄个冒牌货
　　 去糊弄她老人家吧。”陈丰油腔滑调。
　　 看着一个个景点，陈跃进发出了感慨：“年轻时的诸葛孔明真会选地方，这里地势开阔，松柏参差，青竹飒飒，景色醉人。不愧是三国时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
　　 陈丰：“我和诸葛亮平起平坐，平分秋色。”
　　 陈跃进纳闷道：“你？你算老几？”
　　 陈丰：“我是当代最伟大的坑爷家、光棍家、灰心家。”
　　 陈跃进严肃地说：“这话我不爱听，你年纪轻轻，得努力，从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陈丰面无表情：“我从小努力了，老大一样徒伤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和爷爷闹着玩的。”陈丰转换了话题，说，“爷爷，你看石牌坊、仙人桥、大拜殿、草庐等等多有韵律感和节奏感。”
　　
　　 五
　　 陈跃进和陈丰一前一后进了小院，陈丰推出电瓶车，朝陈跃进莞尔一笑：“爷爷，我去守园子了，今儿个晚上就不陪你老人家了。”
　　 临出门，陈丰诡秘地伸了伸舌头，朝陈跃进做了个鬼脸。
　　 陈丰说这话是让陈程听的，陈程对陈跃进解释说：“争取了个项目，集约了点土地，开了个生态园，现在大棚里的草莓正是成熟的时候，得轮流守园子，会丽现在吃住都在园子里。爸，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开心，见了诸葛亮，开阔了眼界。”
　　 “陈丰不懂事儿，在你面前说话少天没日头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小子话稠着呢，剜窟窿打洞找话题让我开心。”
　　 “我就纳了闷了，见了我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见了你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你有什么魔法？”
　　 “这就叫隔辈亲。”
　　 陈程端了把椅子，放到了陈跃进面前。
　　 父子俩面对面坐下来，陈跃进爱抚地看着陈程，陈程却不敢放肆地正视父亲。
　　 “程程，我来了，看够了，玩够了，也让丰丰给淘气够了，知足了，明天你把我送到车站，我该回了。”
　　 “爸，您就不能再住一段时间，我领你再走走看看？”陈丰恳求。
　　 “真得回了。”陈跃进温和地说，“都出来几天了，春活开始了，节令不等人啊！”
　　 “你和我妈的责任田不是给老二了吗？还能有多少春活？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看你那是借口，不是我说你，你和我妈偏的就是老二，是指望老二将来给你们养老送终呢，还是嫌我们见不得你？”陈程说着，开始带情绪了，“爸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咋人在曹营心在汉啊？你说走就要走，你让村里人怎样看我们？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陈跃进也开始带情绪了：“那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了吗？我知道，会丽跑上跑下给我买衣服，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领情了，你是好心，会丽也是好心，都想让我在有生之年多看看风景，何来的风景？人是最好的风景，没有人就没有风景。手掌是肉，手背一样是肉，老二也是我儿，他赘子大，但是他有风景，你说我能不把他放在心上吗？”
　　 “活该！”陈程有些激动，“谁让他有那么多孩子？”
　　 陈跃进控制不住自己了，激动地说：“正因为他孩子多，我才替他操心，正因为他孩子多，我才看重他，老祖先传下来的规矩是有人有世界，后继有人，人丁兴旺，他婚后计划生育不紧了，我和你吗鼓励他生，现在跟前已经四个孩子了，今天下午你妈打电话来说，老二家的到医院检查，身上又有了，对我来说这个消息比让我游十个风景区还开心，陪他们吃苦受累，我们心甘情愿，陪他们吃糠咽菜，我们梦中也带笑。眼下看孩子多是着忙了一些，但是，错过了生育期，想找麻烦也是白搭。只要他们能够生，愿意生，你妈还能够帮他们缝缝补补，我还能帮他们锄锄薅薅。世界上没了人，一切都是空空洞洞的。”
　　 陈程嘟哝：“爸，你那是老脑筋，现在养活一个孩子压力多大呀，谁还敢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