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从少女到母亲(散文)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我和杨小平在阿坝师范学院相遇。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第一印象是有点儿土。她穿着蓝黑相拼的棉服,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看上去像个中年大妈的打扮。这天是我第一次作为志愿者,跟随其他学长走访村落。杨小平是志愿者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位,她对我们上村做了些安排,带领我们买了面包,便开始一路徒步前行。路上,边走边告诉我们走访村落需要注意的事项。同时,她向我们介绍了这项工作的重要意义,通过我们的实地走访,了解村中每户人家的基本情况,包括:孩子和老人的数量,中年人在哪里工作,家中是否有重大疾病的患者等,为政府帮扶提供依据。对她的讲述,我没有注意,引起我注意的是整个团队互帮互助的氛围。虽然步行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但一路上却没人抱怨,反而大家都在轻松愉快的谈论如何分工。哪几个人走访哪几户人家,是讨论最多的内容。其间,杨小平选择了走访离村落较远的人家,跟她同行的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我选择和新伙伴一起走访,一来可以无拘无束的交流,二来认识新人也是一大乐趣。
这天工作结束回学校的路上,大家都露着兴奋,讨论去哪里吃饭。杨小平没说话,只是呆呆看着飞翔的鸟雀和叶子还未落尽的银杏。回学校后,她告诉了我们下次上村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就各自散了。我对这个穿着过时的人,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第二次上村时,大家比第一次活跃了很多,交流的内容也不再限于上村的任务。有的三三两两谈论家乡的特产、景色,有几个不安分的则开始询问队伍中长得漂亮的女孩,耍没耍朋友。这个问题虽然不礼貌,但大家都不排斥,很多人都回应了自己目前的状态。看着大家谈笑风生,一个队员突然询问杨小平,有没有男朋友?活跃的氛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杨小平有些害羞,自嘲地说,你看我有没有男朋友?队员回答说,我觉得你没有。为什么呢?杨小平追问。不知道,感觉的。队员补充说。这个对话让大家忘记了跋涉的艰辛,心里生发出一种对爱情的渴望。
多次上村后,十二月份,我和杨小平已经走得很近了。大到村落走访,小到一日三餐,如何对待考试,假期怎么安排都会交流。交流过程中,那些藏在内心无人问津的故事,成了彼此津津乐道的话题。我们彼此默许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已经超越了同学和友谊,它让我们依偎在了一起。从此在水磨古镇,寿溪河畔多了一对年轻的身影。
元旦节,我们打破了最后一层朦胧,公开了情侣关系。她不再是最初那个沉默内敛的师姐,她开始和我分享以前的经历,每天的感受。和她在一起,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我们一起散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熬夜复习。仿佛偌大的天地,瞬间被压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彼此。
恋爱关系确立后,我和她几乎形影不离。她给我的陌生感和一言不发的沉默感,很快便消失殆尽。我们谈论花开花落,谈论钢琴的指法,谈论一场电影的精彩情节。夕阳下,我们手拉手,像两只自由飞翔的小鸟。那些过往的沧桑经历,常常在美好时光里苏醒。这时她会变得严肃,眼睛里生发出一份坚定,表现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坚决。她开始注重每天的穿搭,以前像大妈一样的装扮,换成了长裙、卫衣、短裤,发型也由常规的马尾,变成了披肩的蓬松发。沉稳的性格增添了几分活泼开朗。我们在绿茵的足球场,赏盛放的蔷薇;在天高云淡的晚秋,品评如火燃烧的枫叶;在一场小雨之后去学校的亭台,观看缓慢爬行的蜗牛;在风和日丽的周末,去三江看慵懒可爱的熊猫。
杨小平的变化让我惊讶,以前的沉默低迷全改变了。她会为期末考试挑灯夜战,会为钢琴检测,一练便练上三四个小时。狭小的琴房,回荡的音符,在指尖流淌。初等数论,枯燥的数字、符号,在她的笔记本上变得整洁且逻辑清晰。水彩画、剪切画、石头画,在这个女孩的手中奇妙生长。绽放的花朵,奔跑的松鼠,拿钉耙的猪八戒是她画笔展现的形象。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有时确实如此。近乎童话般的恋爱时光,让两个年轻人感受到了生命的无拘无束和人生的无限希望。同时,我也看到了女孩最美丽、最动人的瞬间,那就是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中。
享受过多少美好,便会遭遇多少曲折。我与杨小平闹过很多次矛盾,每次矛盾都在相互妥协中归于平静。生气时她不顾一切,听不进去任何抚慰和劝说。天生便自带理性加持的我,总会用逻辑推理的方式解决危机。显然这种方式只会激化矛盾,并不能化解危机。她每次生气时的样子,都让我揪心。我总是担心危机过后,便会分道扬镳。
二零一八年十月,我们发生了一次重大分歧。那时,我找了一个培训机构做兼职,她在学校代课。分歧的原因,如果我去培训机构兼职,我们就会牺牲每周仅有的两天相处时间。这种情况,她无法接受。这次我们闹了很久的矛盾,两个人的内心像冬日封冻的河流,变得冷漠,随时可能支离破碎。好在,经过好友的调解,化解了这次危机。从中我也意识到,以前这个可爱质朴的女孩,真正生气的时候,是那么的刚烈桀骜。一个女孩的心思,比我想象的更加敏感。也让我觉察出,平时的轻松愉悦根本无法代替矛盾来临时,那种不屑一顾、歇斯底里的争执气氛。有时候,会让两个人都觉得,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会找到共同话题,又会和好如初。
二零二二年二月,我们终于结束了恋爱的长跑。结婚后,我更加体会到时间对女性的塑造和改变。首先是生孩子的问题,以前从没有思考过,也没有意识到。对于男性,可能会认为什么时候生都可以,但对于女性却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定。高龄产妇所面临的危险是难以估测的,以前对这个问题体会不深。直到她跟我讲述,她的同事为了生个孩子,做了三四次手术,花费了近十万元,才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之后,我们开始备孕。到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多个医院的医生都说她有腺肌症,会影响怀孕。这个消息对我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后来,几经辗转,找了位信任的医生,才排除了这个症状。
六月中旬,正式确定怀孕。也就是这时候,我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女性的不易。高温酷暑之下,不仅吃不下任何东西,还反复呕吐。呕吐厉害的时候,连半夜上厕所都会发生。一边是身体的各种不适,一边是频繁的孕检。每个环节都像应考,这是母亲和孩子经受的最严峻的考试,容不得任何一个环节出错。DNA检测、地中海贫血检测、NT检查、耐糖测试、四维检查等。其中,抽血是印象最深的项目,几乎每次都有。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从一月一次,到一周一次,看着她手肘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心里感到十分歉疚。
十一月,最痛苦最难熬的孕晚期到了。臃肿的身体,迟缓的行动,让穿鞋子、捡东西,这些最细小的事都变成了最大的挑战。每次穿鞋,都像一种仪式,需用两个凳子,人坐在较高的凳子上,鞋踩在较低的凳子上,用尽洪荒之力,才能把鞋子穿在脚上,而且不能穿有鞋带的鞋,系鞋带的难度不亚于科研挑战。此时,她还要每天服用钙、铁和优甲乐,以此为机体提供正常的供给保障。这段时间睡觉成了奢侈品,每晚都会因小腿抽筋疼痛无法入睡,或是刚进入睡眠状态便被疼痛叫醒。而熬夜所导致的结果是,胎儿的胎动失衡,又必须时刻关注胎心胎动。除此之外,还必须防范疫情,防止更糟糕的局面出现。好在不久之后,疫情形式出现了好转,解除了封控管理。
二零二三年二月五日,当所有人沉浸在元宵节的灯火中时,我们终于迎来了小宝贝的出生。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像孩子跟我们开的玩笑。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她感到肚子一阵一阵的发痛,并且有加强的趋势,凌晨4点去往了医院。去医院住了两天后,没有了分娩迹象,医生诊断为:假性宫缩。办理了出院,又回家待了一段时间。二月四日凌晨四点,肚子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痛,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们熬到了七点才去医院。医生检查后,宫颈口开了两指。胎儿娩出的指征,一般是宫颈口开十指,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我们本想着会很快,可熬到了晚上九点,护士检查宫颈口才开到了三指。这是最为漫长的一天,其他天没有任何痕迹,时间便匆匆而过,今天每分每秒都像在身上刀砍斧劈。
坐下没几分钟,便浑身不舒服。走出没几步,小腹便疼痛难忍。其间,想了各种办法来缓解疼痛,紧紧握住她的手,谈话,给其他人打视频,以此来转移对疼痛的感知。我们不知道在医院的走廊徘徊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她是靠怎样的一种信念战胜了漫长的疼痛。晚间九点半,护士检查后,达到了打无痛的指征,她被送往了产房。医院要求,家属不能入内,只能在外面等待。
我带着羽绒服和孩子的衣服,坐在产房外,像守护人生全部的希望与奥秘,她则是冲锋的勇士,在护士的陪伴下走进了产房。麻醉医生安排打了无痛,二十公分的针管从腰部脊柱骨缝处刺入,其间医生要求不能有晃动,否则可能导致麻醉失效,或重新扎针。扎针后又在产房进行了漫长的等待,不断加深的痛苦有如锥心。虽然有麻醉药的缓解,但产房里一声又一声的呼号,让整个夜晚都充斥着紧张与不安。
凌晨两点四十二分,随着一声啼哭,期待已久的新生命终于来到了身边。
杨小平早已精疲力竭,通过视频电话,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无力的神情,我没有喜悦和兴奋,而是一种想流泪的悲伤。看着刚出生的孩子,她面色平和,有种如负重释的轻松。经历了三十九周加五天的漫长孕育,和近二十四小时的非人礼遇后,她成了一位母亲。
成为母亲后,并没有想象的轻松。坐月子是女性身体恢复的关键期,可孩子并没有我们预想的安分。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初来人间不适应,每天晚上都无休止的吵闹。三人车轮战,也无法哄她入睡,必须吮吸着妈妈的乳头才能短暂的休息。杨小平因每晚无法安眠,身体虚弱苍白,患了阴道炎。只能拖着产后依旧臃肿虚弱的身体,多次去医院。
母亲刚弄好,三十五天的孩子又得了肺炎。全家人急忙把孩子送到妇幼保健院住院,医生给孩子做了各种检查。抽血、吸痰、量体温、查大小便,一系列操作下,孩子撕心裂肺的吼叫充斥着整个走廊。医生大声地要求着:“这么多大人按不住个小孩,按紧。”随着医生进行各种操作,孩子因为过度挣扎吼叫,脸色通红,声音啜泣。看着这一切,杨小平双眼湿润,面色凝重,急忙把孩子搂入怀中安抚。
各种检查后,医生给孩子开了点滴。随后又给孩子扎了针,三十五天的孩子,经历了人世近乎暴虐的对待。三个人再次按住孩子,医生在全身寻找可以扎针的地方,终于在手上找到了一个位置,好在一针便扎成功,让所有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过,情况并没有我们预料的好,连续输了七天液,每天扎一次针,每天五十毫升液体,小家伙才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这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了生命的渺小和脆弱,对孩子的照料也变得异常小心,每天进出家门都会消毒、洗手。
孩子出院后,杨小平进行了产后评估,医生诊断有腹直肌分离和子宫脱垂。此时的她,早已没有了曾经的自信从容,留给她的是与变形的身体和分娩产生的焦虑相抗衡的斗争。医生建议进行产后修复,以此改善身体的各项功能。首先进行的是腹直肌修复,通过按摩手法让受损的肌肉重新归位。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盆底电刺激治疗,通过在阴道内放置一个放电设备,刺激盆底肌,使盆底肌变得有力,重新托举起子宫。
杨小平变得沧桑了许多,不仅要安抚哭闹的孩子,还要去医院对身体进行修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修复后,重新进行了评估,得分有了改善。但小腹的妊娠纹,依旧清晰可见。紫色的条纹死死撕咬着曾经洁白光滑的肌肤,随之而来的还有因抱孩子产生的腱鞘炎和激素水平改变引起的大量脱发。成为母亲的路上,每一步都让人印象深刻。似乎昨天还是风姿绰约、气质脱俗的女孩,今天就已被生活打磨得规整而平凡。
生理上的改变或许还可通过治疗改善,心理上的压力却常常让她崩塌。特殊的家庭环境和家庭结构,及工作压力,让我们一度陷入困境。一方面希望有尽可能多的时间陪伴孩子,不让小宝贝体会我们童年时的缺憾;另一方面处理家庭关系,如何让两个家庭保持和谐且团结的人际,需要她做很多的努力。我们也因此产生过很多的分歧。首先是两个家庭的生活习惯,会理每天只吃两顿饭,沐川吃三顿。其次是父母的观念有差异,一方认为在外面会赚很多钱,过得很轻松;另一方则在生活习惯方面,常常让人感到不舒服。种种困难,让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境地变得尤为艰辛。从女孩到母亲,让我对这个曾经怕痛,羞涩,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女孩肃然起敬。她让我再次深切地体会到,成为母亲背后的艰辛和不易,并不比男性面临的压力小,对待生活的每个环节都必须谨小慎微、严阵以待。也许,我们想起母亲的伟大,便会想起孕育生命的痛苦。但在孕育生命之外,母亲还承担着更重要的责任,便是通过自己的参与,让新家庭生活和谐,充满幸福与温馨。如果你正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么大多得益于妻子的日夜操劳。
生活虽然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好在,一家三口有机会生活在一起。疲惫不堪时,可以看看悄悄长大的孩子,聊一聊七年的过往与浪漫。好在,少女变成母亲后,鸡零狗碎的日常,并未淹没一个女孩内心对自我的坚守和对未来的展望。我们依旧会谈论美术、谈论教育、谈论文学。好在,当夕阳为世界批上金灿灿的外衣时,可以带着孩子行走在晚风吹拂的湿地公园,一起赏晚霞,一起听鸟鸣,一起让痛并快乐着的日子走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