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有一个微信群，群主是以打捞野生江鱼为业的渔民，那天群里跳出一条消息——4月3号在哈尔滨大剧院举行开江盛典。
　　 有时，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并不见得就很了解它，就像曾朝夕相处的父母，也未必全能读懂。而我对家乡的“开江节”，也是懵懵懂懂，倒不必归咎于文旅宣传不力，我为自己寻了一个牵强的理由——“只缘身在此山中”，大抵是这个道理。
　　 我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开江节”，这原是很有新意的一个词语，令人充满沸腾的想象。可这一搜，才惊觉它并非寻常春日节日，而是一个跨越千年的古老习俗，心中顿生出几分惭愧。
　　 中国的很多传统文化符号如龙井茶，和田玉、丝绸、瓷器，他们最初都是皇家的御用，是尊贵身份的象征，松花江畔的“开江节”也是如此。中原王朝是威严端座在皇宫治国，而生活在黑土地上的辽金民族是行走在山水间理政——移动的朝廷，当然不是随意的游玩，是延续游牧、渔猎民族顺应天时，适应自然传承下来的生存智慧，契丹语称之为“捺钵”。
　　 辽金皇帝的“春水捺钵”，常启程于农历正月上旬。这在江南，已是草长莺飞的早春；而在松花江畔，却仍是冰坚雪厚、万径人踪灭的深冬。帝王率百官行至松花江，他们在厚达数尺的冰面上凿洞钩鱼，皇帝亲手钓得头鱼，设头鱼宴款待群臣，举行古老庄重的仪式，祈愿江水解冻、渔获丰饶。及至清代，1682年康熙东巡松花江，亲自网鱼、祭江、赐鱼，并吟诗赞道：“水寒冰结味益佳，远笑江南夸鲂鲫。”
　　 岁月流转，这份源自宫廷的庄重仪式，渐渐褪去皇权的色彩，流入市井烟火。从松花江畔老渔民祭江祈福的虔诚背影，到那句粗犷嘹亮的呐喊——“开江喽”，一脉相承，生生不息，最终演变为哈尔滨人迎接春天、感恩江河的开江节。
　　 查完了它的前世今生，我浑身满血复活。哈尔滨的冬天漫长，春天显得格外有耐心。立春之后，我时常到大剧院寻找春的痕迹，从江雪覆盖到冰酥雪软，刚以为春局已定，一场倒春寒意味着冬又反扑，纠缠不休，春是屡战屡败，却不气馁。想着这个为春破冰而出的隆重仪式，心里满是对第二天的期待，去为春擂鼓助威，欢迎它的到来。
　　
　　 二
　　 早上起来，天阴沉沉的，查天气预报，报有雨。便在包里揣了一把伞，一身春装，人都变得轻盈。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哈尔滨大剧院的江畔边，气温骤降，没有雨，却是寒风裹挟着雪粒，吹在脸上又带了一抹冬日未散的气息，那身美滋滋的春装变得异常单薄。
　　 尽管天公不作美，但现场依然热闹非凡。彩旗飘扬，音乐声远远就能听到，宽大的LED全彩大屏幕轮番滚动着开江节的历史、文化。广场上人头攒动，如我一样的市民与游客顶着风雪、裹紧衣服，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寒风中的春日之约。时不时有雪花跳进我的衣领里，倏地一股清凉，我不禁一缩脖，暗笑道，这雪花也怕冷啊！
　　 非遗展区与文旅市集，是风雪中最暖的烟火角落。一位恬静温和的女匠人，正用手里的刮刀，雕琢着紫砂泥，未见她怎样的灵巧翻动，手中的泥块却很快现出了鲜活的鱼形，陶艺与渔猎文化在此交融，每一刀都承载对江河馈赠的敬畏。一串串挂满红流苏的神鼓挂件，五彩绳结下挂着金铃铛，风吹动便响起一阵阵铃声，恍若是萨满文化在岁月里的余韵，为现场增添了神秘的祈福气息。一条巨大的鲟鱼，成了现场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件作品。吸引了众多游客围观，它鳞甲斑驳，仿佛从远古游来，那张硕大的嘴似在霸气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这江中巨物，是松花江生态的“活化石”，也是开江节最豪迈的图腾。
　　 此时的我，心里更念着集市里的热气。那锅正炖着的鱼，咕嘟嘟冒着热气，让我这冻得发凉的身体格外期待。一问才知，要十点半以后才能尝，这对我来说简直太漫长了。
　　 放眼望去，松花江依然在沉睡，厚实的冰盖横贯江面，与我想象的开江场面大相径庭，既无浮冰平和顺流的文开江，也无撞击翻滚的武开江。可谓万事皆备，独留一江冰封！
　　 那单薄的衣衫终究抵不住寒风一阵阵的袭击，我只好决定打道回府。
　　
　　 三
　　 我从“开江节”的现场被“冻”回了家，有些许的沮丧，正巧看到了东篱社团的怀才社长最新发表的文章《一街江南》，江南的春都被老师搬到青州了，不似江南，胜似江南。他的笔触炉火纯青，文中诗意浓浓，南韵北情相融，好一副春风得意的曼妙画卷。我在下面留了言，表达了对江南的无限向往，并吐槽了“开江节”被冻回的狼狈。老师回复道，“我觉得北方的春天和南方的春天不一样，北方带着一股洒脱，格局很大，要绿，就迅速吹绿。南方的绿，没有那种突然反转的细节。冰雪之下的绿，是有着沉淀意义的。期待你笔下的开江节。”
　　 我的第一反应是后悔自己“多嘴”，还平白地多了一份“作业”。
　　 但那几句话，舒缓、平实又有力量，让我陷入沉思。
　　 的确，哈尔滨的春，没有“天街小雨润如酥”的鲜嫩，也没有“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更没有“千里莺啼绿映红”的娇媚，它是被寒雪压着、被冰层裹着，却依旧不肯熄灭的生机。雪是白的，冰是寒的，可土层之下、枝芽之中，却藏着比任何繁花都更倔强的生命力，它在寂静里蓄力，在凛冽中苦熬。它不张扬，不外露，用厚厚的冰雪藏“拙”，待到江冰开裂，春风过处，这被冰雪覆盖的绿，便会一夜间破土而出，反转便如“欸乃一声山水绿”，整个冰城，被绿意染得热烈而浓郁。
　　 江南的绿是水养出来的温婉，哈尔滨的绿是冰雪焐出来的刚强，如黑土地养育的哈尔滨人一样的豪放、率直。开江节，亦是哈尔滨人与水共生的千年智慧，冬雪可冰封江面，却阻不住内里暗流涌动，蓄势待发；春雪可延缓开江，却挡不住春天的脚步，更挡不住冰城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待云消雪霁、气温回升，松花江终将破冰解冻，冰排顺流、春水东流。
　　 想到这，我的心境如柳暗花明，瞬间从低落迈向昂扬。我走向窗边，雪，仿佛成了“开冰节”的特约嘉宾，纷纷扬扬的从天而降，雪裹枝头，小区那一棵棵光秃的树，顷刻间变得风姿绰约。冰晶的春世界，是送给冰城最独特的开江节礼物！我隐隐的听见，松花江底冰裂的脆响……
　　 我走向写字台，拿起了笔，记录下这一波三折，独属于冰城的初春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