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浮萍入海:社会第一课(散文)
2000年,我中专毕业,那时自己很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到处漂荡。有时候,仰头望天,天空上的白云飘啊飘,随着风游动,影子毫无踪影可寻,这大概就是我彼时的生活。
无所事事,便居家待了一段时间。十八岁的年龄,心智尚未成熟,但骨子里的叛逆思想四处作怪。几天后,就跟父母吵了一架,吵得天翻地覆,誓言永不再见。泪水洒落盛夏的地面,转眼被高温蒸融。杜鹃鸟的叫声,唱响在青山绿水间,却没有唤醒我的一丝快乐。我背着简单的行李,翻山越岭,本想着去温州寻找姐姐,却踏上前往浙江东阳的客车。二哥在那,东阳是他的半个家,他在那生活了五年。
二哥提供住宿,避免了我流落街头,与乞丐为伍。多少异乡的游子,怀揣梦想,赶到造梦之城,却变成一场梦。我一无技术,二无人脉,三无体力,这样的人似乎也如书生百无一用。虽然中专毕业,但水产专业与就业格格不入,像是轨道上行驶的两辆列车,相向而行,却永无相交。
我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劳动人才市场,寻找一个工作机会。市场没有墙,高耸着几根四四方方的柱子,多少求职者无助地席地而坐,靠在柱子上,神情中的疲惫写满世事的艰难。偶然,一位大腹便便的老板手持大哥大而来,左手提了提闪着金光的皮带,一群求职者蜂拥而上,想求得一份工作。远处的钟声敲响,那里的寺庙生存艰难,多个和尚几碗粥,根本分不过来,注定了失落的结局。
我人小体弱,根本挤不进去。中专生的脸面还在,寒窗苦读十几载,想当年也是全校前几名,却与满身汗臭味的农民工挤在一起,想想都赧颜,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肚子却不失时机“咕咕”直叫,仿佛在抗议我这个主人的不公。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希望,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二哥的寄生虫。恰在那时,一则招聘启事贴在人才市场门口,打印字体,A4纸,看起来就跟手写体格格不入,一时间围了不少人。我猫着腰,总算挤进去:销售员,售卖洗发水,月入千元不是梦。
那年,月入千元,那工资可算天文数字。曾经的我不敢想象,连忙奔跑着前往,生怕迟了一秒,就被他人捷足先登。到了应聘的酒店,我找到经理,他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皮鞋锃亮。简单询问后,就替我找来师傅,让我明天报到,跟着师傅一起销售洗发水。
黎明再次来到人间,我如同刚出生的婴儿,忐忑地来到公司。师傅带着我一起开早会,大家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声音高亢地喊着:“我能行,我最牛。”我初来乍到,摸不清门道,只是略微张嘴。师傅虽然年过不惑,但斗志昂扬,堪比年轻小伙,声音大得惊人。在他带动下,我跟着一起高喊,真是热血沸腾,感觉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师傅让我上交押金,说这是公司流程。我有些迟疑,二十元虽然不多,但对初入社会的我来讲,几乎等同于全部积蓄。师傅微笑着担保:“你交押金,就可领到洗发水,到处销售,从而拿提成。就算不退押金,洗发水还在你手上,怕什么。”
我一想也对,摸着空瘪的口袋,郑重地上交二十元,像签下军令状。师傅与我一人一箱洗发水,乘坐拥挤的公交车,直奔偏远的乡镇。乡下村民纯朴憨厚,很好交流。师傅带着我,一家家转悠,一村村推销,费尽口舌。为了增加信用度,他让我掏出身份证,外加即将过期的学生证,四处说我是正在实习的学生,从而博得大家的同情,更多地卖出洗发水。
整整一天,师傅巧舌如簧,居然帮我卖出大半箱洗发水。他告诉我公司实施敲钟制,单日卖一箱即敲钟一次。若能敲钟八次,就可以像他一样当师傅带徒弟,所有徒弟卖的产品都有提成。日积月累,徒弟带徒弟,即可成为元老级别,就算不卖洗发水,也能稳拿提成,轻松月入千元,甚至万元。
师傅一描述,我像是看到美丽的彩虹,仿佛幸福在向我招手。头一天,我就卖出将近一箱,看来敲钟并不难。在他的怂恿下,我自掏腰包,买下剩下的洗发水。当日,经理开总结大会时,大力表扬我,说我乃英才,头一日就实现敲钟,成功指日可待。
我满脸兴奋,嘴角上翘,像是弯弯的月牙。下班回家路上,车水马龙,我孤身前行,踩着轻快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美好的梦乡里。只是,这注定是梦。头一天,是师傅的推波助澜;后来,只有我独自单打独斗。虽然师傅在引导,在带路,但他同样需要生活,需要敲钟,需要带更多徒弟。层级无限,大BOSS永远都在。要想通关,难如登天。更何况,师傅借口办理入职信息,将我的学生证与身份证一并收了去,上交经理,说不日归还。我也没在意。没有学生证的扶持,我与他人已位于同一起跑线,没有“实习”的幌子。顾客等同视之,售卖难上加难。
我辛苦一天,走在酷热的太阳下,晒成黑炭。饥肠辘辘,只舍得吃碗最便宜的粉;口干舌燥,只是打开主人家的水龙头,“咕咕”喝个饱。但敲钟却难如登天,能维持生活都已然不错。幸好,年纪轻,梦想在。只要不退缩,或许有成功翻身的那一日。
但梦终究会醒。两星期后,公司说要转战他地,询问我们是否同行。我再三思索,决定退出。因为我性格偏内向,如同怕日光的老鼠,八次敲钟如同天文数字;再说二哥在东阳,有他扶持,我至少在夜晚有个临时的“家”。虽然那是出租房,但不妨碍短暂居住。
经理听说我的决定,点头同意。我想着要回身份证、学生证和押金,跟在他身后。经理回头告诉我在内的数人:“大家先行回去,明早八点到公司办理退还。”原来,上交身份证的不止我一人。乌鸦泱泱地飞过天空,总是成群地叽叽喳喳。
我们得令归家,想着明天就能退还。八点太晚,我七点半到公司,结果人去楼空。我慌乱中询问酒店的服务人员,对方表情冷淡地回答:“他们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走了。”一下子,我意识到被骗了,经理昨夜的话皆是谎言,之前的“办理入职”拿走身份证也是套路,假得不能再假。虽然破绽百出,但我深陷其中,竟然没有怀疑。
我慌慌张张地重新回到曾经公司所在地三楼,系着围裙的保洁正在清扫,肮脏的被褥已经更换,木制的房门业已上锁,假模假样的经理,“和蔼可亲”的师傅,并肩作战半月的同事皆无影无踪,像从没来过似的。昨夜我没卖出的洗发水,放在角落里、还残留着我汗渍的洗发水,也跟着一起不见了踪影,连半包都没留下。
我久久地蹲在酒店门口,想着等几位被骗的同事,一起商量对策。几个人来了,又走了;有人义愤填膺,邀请我同行,追到隔壁城市去,讨回公道。我看看口袋,掏不出十元钱。路费不够,追讨说法,成为一句空谈。
我无奈地离开,站起身,抻抻发麻的双脚,狠狠地踢了踢路旁的行道树,吐了几口浓浓的痰。虽是夏季,几片绿叶却落下来,随风飘了飘,最终归于尘土。初入社会第一课,就给了我一个沉重的教训,社会与学校不同,虽然善良的人一大把,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但同样存在许多汹涌的暗流,需要我们时刻警惕。
晚上,我打电话给远在家乡的父母,他们没有丝毫责怪,似乎不记得我跟他们吵过的架,说过“永不再见”的誓言,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慰我:“孩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东阳待不下去,就回家来,永远有你睡的床,有你吃的饭。”
一瞬间,我泪水滚滚而下,纵横在十八岁的天空中,不知是社会给我上的沉重一课,还是感动于父母的拳拳之爱。或许,两者皆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