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除夕上坟记(散文)
风微微地吹着,暖暖地拂过脸庞,漾在心头。年三十的快乐温馨,融入在辽阔的天地间,与白云为伴,与万物相亲。
我走出村子,带着鞭炮,要把人间的喜庆和逝去的亲人同享,这是世代相传的习俗。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就像小时候那样偎依在他们的身旁,虽然阴阳相隔,但活着的人依然相信,逝去的亲人会听到我们的思念,感知到世界的温情。
还没到达墓地,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烟尘之中,几辆轿车放在路边,那些衣锦还乡的村里人带着自己的儿孙,眼含热泪,诉说着心中的思念和祝福,令人动容。
穿过一座座坟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进入眼帘,他们的名字铭刻在墓碑上,是用另一种方式来护佑子孙后代,见证着家族的繁衍与兴旺。我默默地献上祝福,希望他们像我们一样过个美好的大除夕。
曲里拐弯,快要到达墓地的时候,我隐隐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转过几座坟头,我看到两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上坟。那个年岁大点的妇人穿着碎花袄,身子半倾,仿佛柔弱的春风也会把她击垮。年轻女人用尖锹在坟头旁边培土。孩子则立在旁边默默掉眼泪。
那是秋后刚刚去世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墓。说起来,让人挺心酸。男人的父亲得了脑出血去唐山住院,谁知重病的父亲无大碍,四十来岁的他却突然得了脑出血撒手人寰,让人心痛不已。我本想上前安慰那位老人,可是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化解不了她心中的悲痛,以及对儿子痛彻心扉的思念。就让她彻底发泄出来吧!或许她把心中的痛与伤彻底释放之后,就会接纳温暖的春天。
他们把祭品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埋好。老母亲的哭声随风跨过那道沙岭,渐渐消失在远方。但愿他们一家早日从从逝去亲人的伤痛中走出来,可母亲心头的伤痕,可能一辈子难以治愈。
我家祖辈坟头坐落在沙岗最北段,有爷爷奶奶的、爸爸妈妈的、还有大伯的。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来和他们说说话。连绵的沙岗上,座座坟茔就像先人们共同生活的一个村庄。我们来到这里,向他们致敬,向他们描绘时代的发展,生活的变迁和对他们的崇敬和思念。
历经寒冬的土地开始变得柔软,那些附在坟头上的荒草像是自然界给予的伙伴,陪伴先人坟茔左右,朴实纯净的性情仿佛就是先人们的灵魂。
汩汩涌动的天地气息,在眼前弥漫,衰草寒烟让人产生更多怀想。喜鹊从另一个村庄飞来,在它的身后,是连环爆响的爆竹,大人孩子用最古老最热烈的方式迎接新春的到来。巨大的炮仗声让鸟儿惊慌失措,发出惊悚的鸣叫。可人们又怎会因为鸟儿的惶恐而改变传统习俗呢?烟尘,在村子上空弥漫。
而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先,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在尘世,他们于美丽的双龙河为伴,双龙河的水浇灌了脚下的土地,温润了他们的性情。辽阔的土地,绵延不绝的沙岗,他们世代耕耘,成为生活的依靠。如今他们长眠于此,精神与品质留传给后人。鸟儿再次被鞭炮惊飞,悲鸣响彻原野。东边的沙岗一片沉默,风轻如叹息,收过白薯的田地坑坑洼洼,尽显空旷。
这里曾是先辈们亲手栽种的百里防风林带,夏日挡风,冬日御寒,是他们汗水浇灌的成果。他们辛勤付出,无怨无悔。头发花白,弓腰驼背的三爷,捋着胡子把锄头放在脚下的二伯,还有大奶奶和三婶,每次在沙岗上干完活,都会来到林间休息,望着这片绿意满心骄傲。父亲曾自豪地说,这片面积达四五百平方千米的林带,正是全市人民在五七年,一桶水一桶水浇灌栽种的。在沙岗上种洋槐虽然艰难,可再难也难不倒勤劳的人们。
昔日,这片林海郁郁葱葱,鸟鸣阵阵,温馨惬意。可十几年前,这片生机盎然的洋槐突然被杨树取代,短短数年,杨树又被花生、白薯和山药替代,急功近利的耕种,让绿色长城轰然倒塌。斧锯之声,树木的呻吟,大地的震颤,不仅打破了人间安宁,也惊扰了长眠的先人,想必他们的灵魂也会如同树木那样痛彻心扉。如今,只剩零星的白杨伫立,留守的鸟儿向他们传递春天到来的消息。万物复苏,春回大地。我以爆竹迎春,虽惊扰了鸟儿,待烟尘散尽,它们仍能在草木间寻得新的希望。
抬头望去,墓地周围又添几座新坟,五颜六色的花圈被风吹倒,坟头尚无青草,散落在坟前的纸钱诉说着新的离别。那个精明强干的中年妇人因意外触电离世;那个九十来岁的老人寿终正寝,那个与病魔抗争多年的男子安然长眠。黄泉路上无老少,一生起落终归黄土。他们平凡,无惊天动地的故事,却也写尽人生悲喜。我默默地祝福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稳喜乐。
终于要起身离开了,黑色的墓碑、一座座坟茔,还有那枯黄的野草,似在风中和我作别。祖先们的寄语和嘱托好似化作了温暖的气流与我心神交融。
不远处,又飘来纸钱的气味,香气弥漫,紧接着,又是一阵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个个肃立坟前的身影,饱含深情,让人动容。在除夕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愿我们在享受生活幸福的同时,永远铭记先辈们留下的爱与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