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池塘旧事(散文)
我居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池塘,我时常去池塘边散步。池塘一侧商铺林立,一侧空旷,空旷的地方人来人往。夏天漫步,晚风习习,吹散身上的闷热,满心惬意。但若冬天独行,寒风凛冽,吹得脸颊都冻僵了。
从池塘的一侧穿过,是一处小公园,每到夜晚这里都在跳广场舞,热闹非凡。有时我会坐在石凳上,写写文章,有时就坐着发呆。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老家附近的两个池塘。
两个池塘之间有一条小路,是通往池塘另一头的必经之路。池塘离家不远,不过三四十米。可母亲不让我独自靠近,说水太深,怕我掉进去。听说是有人曾掉进池塘里,周遭没人,淹死了。
家里有两三垄地在池塘边的另一头,母亲不忙时,就会提着水桶到池塘边挑水,浇菜。我见母亲站在池塘里的台阶上,将水桶往水里一放一压,双手握住桶绳,抿着嘴,脸颊微微颤动,踩着台阶上来,稳稳地走在小路上。她弯着腰在田垄间穿梭,手指轻轻掐下嫩绿的菜心,放在一旁。水浇完后,才将菜放入水桶里。我在池塘边捉蝌蚪,母亲会时不时地叫我一声,或是走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
池塘一侧种着藤蔓的瓜类,需要在池塘边搭建竹架子,让藤蔓缠绕,待成熟后那硕大的瓜就会悬挂在池水上。母亲种藤蔓的瓜类,是直接种在自家的田垄上,别人之所以搭在池塘边,也是为了防止被人偷摘,可母亲常说:“就一个瓜,摘了就摘了。我们没得吃,就吃别的菜,也许人家是真的需要果腹,也算是帮了人家。”母亲不计较这些,有时候菜多了,还经常分给街坊邻居呢!
池塘边有一片小竹林,这里住着一位大娘。有一次我站在大娘家的门口看落雨,雨如珍珠,颗颗落入池塘里,可池塘太满,雨珠又跳出水面。风势渐紧,那声音就变得急促起来,竹林被吹得压弯了腰,雨水毫不客气地打在竹子身上,此时竹子像是被人欺凌一样,可它一簇簇如手掌的丫枝,却时不时地向上翻去,它在反抗,在挣扎。似乎有竹林的地方,总能听到风吹竹林的声音,那不是一般的“沙沙”声,而是整片竹林在风中摇晃时发出的“哗哗”声,一阵接一阵,像海浪,又像远处的山歌,很有规律。
雨缓缓逃离,风轻轻离开,带走池塘水面的阵阵涟漪。黑云散去,太阳露出微笑,炽热的阳光照射在竹林中,不一会儿,竹林中的竹子一一挺立了起来,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池塘的另一边,还有几棵龙眼树。
小时候,总喜欢来这里,父亲在两棵树之间绑个秋千,我和姐姐轮流摇,轮流坐。龙眼树开花结果了,那是我最盼望的日子。龙眼还青着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数日子了。等它们渐渐变黄,变褐,一串串垂下来,饱满的果实把树枝都压弯了。父亲会在竹竿的一端绑着一把小刀,一边割,我们则在树底下仰着头接,摘下来的龙眼还带着叶子,剥开薄薄的壳,果肉晶莹剔透,咬上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来。
池塘除了竹林和龙眼树,还有我捉蝌蚪的童年。冬天的时候经常无雨,南方的天气干燥,要是没有冷空气,一天能当四季过,特别是中午,像夏天一样闷热,池塘里的水位逐渐下降,经常露出它的肌肤,那一块块松软的泥土,在太阳的照射下缓缓变硬,出现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裂痕,犹如从婴儿稚嫩的脸颊变成老人褶皱的皮肤。
每当水位下降后,池塘里成了我和小伙伴们欢乐的地方。可以抓小鱼、打水漂等,而最经常干的事,是“烧土窑”。搭土窑,是一门技术活,土块要选大小差不多的,从下往上,一圈一圈地垒,越往上越向内收,最后封顶成一个拱形。搭好就开始烧火,火舌舔着土块,噼啪作响。烧到土块从黄色变成焦黑色,再从焦黑烧到隐隐发红,紧接着用木棍把土窑的炭火扒拉干净,最后小心翼翼地把番薯、鸡蛋和花生放进去。放好后,敲碎烧红的土块,再覆上一层厚厚的干土,把热气严严实实地闷在里面。大概四五十分钟左右,直到有人喊“好了好了”,我们迫不及待地扒开泥土,剥开熟了的番薯,热气直冒,咬上一口,甜得烫嘴,比家里蒸的好吃太多了。总觉得多了一份炙烤的焦香,吃起来更甜、更香。
几年后,池塘被抽干了水,它裸露的样子就像被遗弃的荒地,沉默着。池塘看着并不深,但若是踩进淤泥里,能陷入半个身子!池塘里的鱼并不多,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鳞光。几只乌龟静静地趴着,像在修行,仿佛尘世喧嚣都被隔离。我沿着池塘慢慢绕行,塘地时不时窜出一两条水蛇,扭着身子在淤泥里横冲直撞。或许,它们是在找寻新的安身立命的庇所吧?我幼小的心里,竟然泛起一丝丝忧伤。
后来,我从父母谈论才知道,池塘抽干是为了填土,因为主人将池塘卖出去了。慢慢地,池塘附近的竹林、龙眼树也被砍掉,母亲的几垄田地,也被铲平填土,建成了一座座美观漂亮的房子。
此刻,我站在城市里的池塘边,水面倒映着璀璨的灯光,像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远处的广场上,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那个再也捉不到蝌蚪、再也烧不成土窑,再也荡不了秋千的地方,究竟去了哪里?
故乡的池塘成了永远的过去,也成了我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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