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指鹿为马(随笔)
西方有个著名的童话,叫做《皇帝的新装》,说人们为了害怕别人说自己愚蠢,都谎称自己看到了并不存在的衣服,最后是孩子戳穿了成年人的谎言。故事荒诞可笑,可如果故事中的人们如果不是因为害怕被认为愚蠢,而是因为皇帝说了,我身上穿着衣服,谁敢说我没穿,就是大不敬,就要被处死呢?估计人们再也不会感到可笑,而是感到不寒而栗了。
童话故事当然是假的,可在秦朝的中国,却活生生发生了一起中国版的皇帝新装,就是指鹿为马。明明是一头鹿,可朝中大臣们却都看成了马,这样荒诞的一幕居然成了现实。是大臣们不认识动物吗?当然不是,是权力的异化。权力,可以颠倒黑白。
说实话,虽然这件事载于《史记》,但我一开始是不敢相信这件事的。赵高虽然不是政治家,但好歹也掌控了秦朝国政很久,应该有些政治头脑吧,会做出这么弱智的事情来吗?他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来判断朝臣的忠心,只会挑选出一大批巧言令色的马屁精,这些人怎么治理国家?而且,此举会寒了朝中官员的心。一个能使用政治手段逼死法家李斯的人,会做出这种无脑的事情?
随着社会阅历的丰富,我逐渐相信了事情的真实性。赵高是个宦官,他想到的不是让国家千秋万代繁荣昌盛,他想到的只是自己掌控权力可以随心所欲,所以他需要的不是治国的贤臣,而是听话的奴才。人才和奴才的最大区别,是人才有思想,有见解,有正确的认知,而奴才,只知道唯命是从,哪怕命令是乱命,是错的命令。治国需要人才,可享乐只需要奴才。赵高是一个宦官,没有后代,所以他压根想不到大秦的千秋万世,他只希望自己能够一辈子寻欢作乐。就是说,国家好不好他不管,只要自己生活得好就行。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赵高做出了一个赤裸裸的小人行为,他借助这个事件,明确让臣子表态:我就是胡说八道,你们要不要服从?你们要做人才还是要做奴才?
对政治家来说,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利益选择。一个人无故杀人,论理当然是死罪,可这个人如果对统治者有用,比如如果是可以带来情绪价值的宠臣,或者是国家边防不可或缺的武将,任何统治者恐怕都不会杀了他,而是让他戴罪立功,因为这样会带来国家利益的最大化。一般人贪腐肯定会被查处被追责,但像萧何这样能力超群、功勋卓著、深孚民望的重臣贪腐,皇帝只会高兴、放心,并不会治罪。
西方政治学早就说过,一个国家的政策,理论上讲应该有利于国家最大部分人的利益,达到社会的帕累托最优状态,但事实上,任何国家能够影响政策制订的人都是少数,所以国家的政策基本上都是取决于这部分人的利益。封建专制时代,国家政策只是取决于皇帝或者能够左右皇帝意志的人的利益。如果皇帝圣明,会顾念天下人;如果皇帝昏庸,则百姓无可奈何,只能任人宰割。
还有,政治中充满的是利益考量,充满的是综合考虑,而不是对错判断。指鹿为马的事件中,是鹿还是马,对这些官员来说,已经从动物认知的判断,变成了说出结果后得到利益的盘算考量。
当然,对一般政策而言,确实也很难说孰对孰错。像刘邦实行的分封制,我们认为是历史的倒退,是错的,但刘邦那时候却是博取各地诸侯共诛项羽的必要措施,在楚汉战争中取得了很大作用。再比如,专制体制,我们都认为是社会的毒瘤,是罪恶的渊薮,但在特殊时期比如在战争中,却是最高效的体制。所以一件事从这方面看是对,从另一方面看就是错。
政治家,就是在这许多对与错中进行取舍。还有,能做到领导的人当然不是傻瓜。我们很多时候批评领导的政策,往往是站在我们自己的立场上。而领导则站在更高的层面上,是瞧不起下层的立场和观点的。最为典型的,当年林彪的四野辽沈战役刚刚结束,准备休整,可毛泽东坚决不同意,要他们哪怕是疲惫之师都要坚决入关,正说明了领导的高瞻远瞩,能够跳出局部利益,站在更高的层面上看待问题。
但是,高层领导的决策也不见得就是对的,因为他也有自己个人利益的考量。比如屡次被中央批评的形式主义,为什么长盛不衰,就是因为领导们喜欢,这样可以让他们宣示政绩。再比如,一些学习笔记,很多基层工作人员会认为自己本来就忙不过来,根本没必要去抄写那些空洞的东西,但领导们就会认为这些人不懂政治,不讲学习,会认为自己考虑更加深远,比这些人高明,所以会强行推进。这些事情的发生,就是因为考虑的角度不一样。
在政治生活中,当上下层观点不一致时,现实中确实有部分不附权贵的勇敢者,为了自己心中的政治理想,就不听领导的。赵高的指鹿为马,其实就是要找出这样的人。他们也许是贤才,但赵高认为是不是贤才不重要,这些人肯定是自己享乐路上的阻碍。在赵高看来,鹿就是鹿,我说他是马,谁都知道不对,可要不要听我的,就是我和这些官员们考量的重点了。如果连这样荒诞的事情,官员都认可了,以后我的各种倒行逆施,他们自然也不会反对。
反之,如果有人明确推翻我的意见,说这就是鹿,那就说明,以后我推行的举措,他们自有自己的思考,不会完全按照我的意见行事。赵高实际上是通过这个荒诞的行为遴选出听话的人,排除异己,以方便自己将来的胡作非为。
赵高,历史上只有一个,指鹿为马也只有这一次。因为一般来说,统治者没有谁会公开承认自己胡作非为,排除异己,所以不会公开进行这样的验证。但是,不公开验证不代表不验证,只是赵高做了一个无脑真小人做的事,其他帝王会通过隐蔽的手段验证而已。
指鹿为马因为有了权力的介入,和皇帝的新衣那样的博人一笑就完全不一样了,要暗黑血腥得多。那些不承认是马的人,大多得到了血洗,至少也得到了迫害。
故事明确让人感到,权力,就是罪恶。中国人自古流传伴君如伴虎,实际上就是源于专制社会中权力的任性胡来。如果一个领导能任意行权,指鹿为马类似的事情就会不断发生,也许不像这样简单明了,而是更加隐晦复杂。
权力的不确定性,让接近权力中枢的人成为高危行业。比如说,指鹿为马的事情发生了,所有官员就存在着无法掌控的风险。皇帝说是鹿,你说是马,皇帝可以以大不敬论处。你说是鹿就安全吗?未必,皇帝可以说实际上是马,我就是在试探,原来你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一样可以杀你。
国家为什么推行法治?就是为了避免人们陷入指鹿为马的困境中。法治,所有的评价标准是冷冰冰的法律,它是明确的、固定的,不会变,我对我行为的后果可以得到明确的预期,所以我敢这样做,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是依法办事。
而人治,所有的评价标准是最高统治者的个人意志,统治者是人不是神,会有情绪的变化,会有认知的不足,我的行为是不是合他心意,只能凭猜测,所以当然是伴君如伴虎了,万一猜错了就万劫不复。
指鹿为马的出现,是专制统治的必然,深刻昭示了专制统治的黑暗。要想彻底避免这样的荒诞一幕,只有公开透明的法治体系才行。领导者的权力率先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那样马就是马,鹿就是鹿,贤才才能放心任职,国家才会健康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