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山沟里的李老师(散文)
一
李建红老师走了。父亲忽然对我说。
当我坐在我乡下小屋的椅子上才歇息了一会儿,传来这么不幸的消息。
啊!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我惊诧道,这怎么可能?!我一直没有听到过他生重病的消息。我只是听到过他患有糖尿病。我今早起来还对妻子说,我今天回老家一是给母亲挂清明纸,还有就是请李建红老师吃饭。妻子说,为啥?我说,李老师是我的发蒙老师,我能从赵家沟走出来,有他的功劳。平时师生关系处得不错,可惜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拜访过他。但我时常都记挂着他,想着他,从心底里感谢他!刚刚退休,正是人生最好时节。
我一时懵了!怎么这么“巧”。我想请吃饭的人,现在变成了阴阳相隔的人,正行进在前往“奈何桥”的路上,已经跟我躺在山崖下的母亲变成了“一路人”。人生何其短促,刚刚一念起,忽然成“路人”。
我一时说不出话。父亲补充道,幸亏你秦岚嬢在床上喂了他两年的饭呢。
原来他生病了两年之久,我竟还不知道。可见我对我以前熟悉的人的“漠不关心”到了什么程度!这让我懊悔不已。
二
李老师不仅是我的启蒙老师,而且是我们赵家沟山湾里的女婿。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证了一场“现代婚礼”——这就是李老师和秦岚嬢两人的婚礼。
以前我们山湾里办结婚,都是办“台子”。没有锣鼓,没有唢呐,但少不了大酒大肉的排场“席面”。一尺二寸长的炸肉,白花花的白坨子肉,鲜艳而腻口的红坨子肉,更(整)鸡更(整)鸭,带着清香甜味的糯米等等,不一而足。每家去吃酒的只有一人。其余的人,尤其是小孩子们只得在家“干”等着,等吃酒人从酒桌子上下来,衣兜里或手里的拿回家一块肉,那就是我们小孩子们急切的“期盼”。这种风俗不知在我们这个山湾里上演了几百年或上千年。可李老师一来就打破了这个“惯例”。这怎么不让我们感到无比“新奇”,对李老师也感到无比敬仰。
他们的婚礼没有什么大酒大肉的“席面”,只有香烟和糖果。大人们抽纸烟,尽管随便抽;小孩子们吃糖果,尽管敞开肚儿吃。我记得李老师的母亲从阆中城里赶过来,走起路来一颤一颠的,惹得湾里的妇女们一起咂舌。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走路的,看起来十分“有趣”。有的说,李老师的母亲可能起先并不十分同意李老师和秦岚嬢的婚事,心中并不是十分高兴。可李老师母亲对我们山湾里这些穿着破烂,穿着拖鞋的孩子们却显得十分热情,老远就招呼我们:小鬼们!快来吃糖!我们当然没有“客气”,就一蜂窝拥了屋里,齐刷刷地把小手伸了过去,不多时,我们地小手里就都装满了李老师母亲抓给我们的包装精致的糖果。糖果十分香甜,预示了李老师婚后生活的甜蜜。这些话我们没能说出来,但我们大群孩子银铃般的笑声中就蕴含这些祝福。李老师看着带着红花的李老师和秦岚嬢也笑了。
李老师结婚的房子是“女家”提供的,可以说是“借住”。原来秦岚嬢是我们山湾里“角(读go)上”德轩的女子,文化水平并不高,可能只读过小学,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还学得一手“裁缝”。听说是村里赵德修老师做的媒。婚房只是做过简单的粉刷,但这一下子使这种木架、竹篾、泥墙、青瓦房典型的“川北民居”一下子靓丽起来了,我们走进去一看,与我们住的屋子大不一样:地板虽然仍是石板,却清洗得如明镜一般;“天上”——楼面上用新鲜的白纸糊成;前面的窗子显得格外宽大,一束束强烈的阳光争先恐后钻进屋来,似乎也要来凑热闹。这一切似乎把我们带到了阆苑仙镜胜景。我们小小的心中觉得李老师和秦岚嬢十分了得,只有他们才有福气住这样的房子。我的母亲也对李老师和秦岚嬢大大称赞。
李老师何其幸也。从不远“百里”的阆中古城——“阆苑仙镜”,单身孤影来到了我们赵家沟。赵家沟山高路远,东面是高耸的罗成岭,西去是逶迤汤汤的西河,苍翠幽邃,白云悠悠,空旷寂寥,却“遇”到了我们山湾里最娴慧厚道的秦岚嬢嬢——赵家沟里的好“姑娘”。
三
李老师到底是什么时候到的我们赵家沟的,我记得不是十分清楚,也没有去“考证”过。大概是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我也早已忘记了我读小学一年的时间。我们那时山村里读小学并没有十分严格的限定,只要跑得动就可以“入学”。父亲看我在家里没有管,就把我塞到了赵家沟小学(原升钟乡九大队或向阳大队村小,后改为升水镇三村村小)。这所小学校早已“灰飞烟灭”,陻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了。但在我们心中,这所小学和李老师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在我的印象里,这所小学就是“文革”那个特殊年代的遗存,是“大队”全体社员(村民)吃苦耐劳新建而的。学校前面是深邃的赵家沟,沟里水田密布,冬季里水田极像一块块明镜,夏季里蛙声阵阵,稻花飘香;早晨,沟里白云飘飞,炊烟缭绕,傍晚,夕阳斜照,温煦暖人。屋后是陡峭的山岩。左面是笔直的沙包石山嘴,右面是坡地。让人疑惑和不解的是,离教室墙壁十步或七八步远的地方就是两座高耸的大坟。起先我们很小的时候还不敢上学太早,怕那些坟和“鬼影”,后来我们与那些坟相处久了,又觉得那些坟只是我们的“玩伴”。同学们课间可以在坟头上玩耍,在坟上溜上溜下,那些“祖先”们并不十分生气,因为我们的学校活动场地十分逼仄,上体育课没有场地,更不要奢谈“足球场”“篮球场”。
李老师刚来的时候,一个人就住在这山崖下的学校里。教室后面一间小土屋,既是他的卧室又是他的厨房。屋子离那座坟林近在咫尺,仅一墙之隔。但我们从没有听到李老师说些什么,后来,有人开玩笑说,你晚上半夜三更不害怕吗?他幽幽地对我们山湾里的人说,他是“唯物主义者”,大家都一起笑了。因为我们那时山湾里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唯物主义”。
自从我们吃了李老师的喜糖,他就搬到了我们榨湾头,成了我们湾里的“上门女婿”。后来,他就在离角上不远的荆竹子楞下面一块地里,修建了他自己的房屋。房屋是典型的一正一环一个大转角(go)(厨房)“民居套间”,厦子(又名拖铺,正屋后面的小屋)是没有的。那时的农村,厦子是用来喂猪或关牛的,李老师是“干部”,不种地,不喂猪,所以就没有厦子了,这种情形在当时是少见的,也是李老师的“独创”,也是他的家庭形式的“特别”表现——干部和农民的结合。他是真的践行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思想——城市青年要到广阔的农村去。李老师是那个时代青年的“典型代表”。
李老师家的房子周围很雅静。屋后是山湾里的山岩和树木,屋前是开阔的窝塘地。推窗而望,扑面而来的是起伏的群山,与罗成山、马鞍山、师娘山遥遥相对。再探头望去,是深不见底的赵家沟,层层梯田,流水淙淙。屋内十分整洁,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对联,我记得其中的一联,是陶渊明的诗句——“而无车马喧”,那一联早已忘记了。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李老师挑水。那时,我们山湾里几百号人吃水就在离我我家十几丈远的老井。这口老井不知什么时候修建的。我想,大概是我们老祖先来到这里就有了的,不然,离西河和沟里都那么远,该怎么活呀。小时候听我父亲说,是大跃进时重新修建的,井壁上还用錾子打了一行大字:一九五七年重修。井淘得很深,大约有十多米。有一年井水干涸了,我看见井底还有一个五尺左右见方的小水潭,井干了还可以舀几瓢水,小潭上方是一个小石梁,是用来过路或放置水桶的。这口老井不知养活了多少代人。除了大干旱年,一年四季都是满满的,清幽幽的。虽然井里时常都飘满了竹叶,桉树叶,柏树叶,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井里的水“脏”,因为我们湾里人一年四季都吃这井水,从没有人说过因为吃了井水生病的事(不知是那一年,上级说要“解决农民吃水问题”,用水泥盖将老井封住,以便讲求“卫生”,老井于是“不见天日”,失去了天光云影,井水也不好吃了,老井便成了“废井”)。一年夏天,一个小孩掉进了满满的井水里淹死了,我们湾里人并没有厌恶这老井。井里在夏季里照常有青蛙浮动,但我们一去打水,它们就早早避开了。我们山湾人早已老井和谐共处了。
自从李老师来到榨湾头,挑水的行列里就多了一位。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湾里的男人们就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就挑起自家的桶去老井上挑水。直到自家的水缸里装得满满的,够一家人吃上一天。我每次上早学的时候,都会看到李老师从角上逶迤而来挑水,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步子矫健有力,沉重的扁担在他的肩上嘎嘎作响。身边的竹林在晨风中摇曳,头顶上阴翳的树林中鸟儿在鸣叫。我有时跑上前去打个招呼:李老师好!他便用他带有磁性的音乐般的声音回道:你早!
秦岚嬢娘家人口多,大约有十几个,还有猪和牛,用水量很大,我听说,李老师总是每天把水缸的水装得满满的。
大约是我到升钟乡小初中部读书时,李老师也离开了赵家沟小学到了升钟乡小学。那时,我在升钟乡小读初中,他教全校的音乐,有时也来到我们班上一两节课。我与他是“熟人”和“老乡(赵家沟小范围内)”,他对我十分热情和十分关心,见面时总是鼓励我“好好学习”,他在其他老师面前总是表扬我的优点,他的鼓励成了我学习的动力。当我学习上想偷懒时,我就想到李老师亲切的笑容和敦敦教诲,于是,打消了消极念头,重新振奋精神投入到了学习之中。
是李老师第一次给我们讲解“汉语拼音”,我才第一次听到了汉语的“波坡摸佛”。以前的语文课本是没有的,这是我们感到十分惊奇,犹如后来学英语那样的感觉。
第一次中考,我因为“大意”(佛家的“慢”)在“预选”中以差五分失去了参加正式中考的机会。我十分沮丧。全校上下都为惋惜。这印证了那句话:平时学得好,不如考得好。平时门门、次次考全校第一,正式考试却没有过关,谁也不会“承认你有能力”。李老师知道我心里十分难过,他就与我的班主任何清泉老师一起到我家里来安慰我。对我父母和我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说我是一时“糊涂”,基础知识是十分扎实的,今后一定会有出息的。那时,我母亲也要强,也很能干,做出了她的拿手好菜:脆酥的煎菜子。李老师和何老师都赞不绝口。我母亲似乎是从李老师和何老师的口里吸收到了供我读书的力量,从此,我母亲使尽全力供我读书。我便有了战国时代纵横家苏秦“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精神。虽一路坎坷,但终于考上“大学”。李老师是最先前来向我祝贺的人。
不过,李老师对我母亲说,你儿子虽然实现了愿望,但他要去的地方也十分令人担心。说不定一辈子都调不回老家。你却为国家培养了一个人才。
那时,我对我要去的甘孜州的实际情况一点都不了解,李老师却对我母亲说了实话。后来,我吃了很多苦终于调回了内地县中学。李老师见了我总是笑眯眯地说,你终于有实现了你的愿望,你能为家乡教育事业做贡献是让我最高兴的事。
我今年正式退休了,我想,这才有时间去拜访一下我的发蒙老师,可惜他却“不辞而别”,这怎么不叫人心痛呢?与其给他焚烧一大堆纷飞的纸钱,不如我从心底里捡出一些李老师对我一生成长、关心的往事片段,化成一句句朴实真挚的文字献祭于他他的灵前。
就让这些文字铸就他在我心中永不磨灭的丰碑吧!
四
有一次我对李老师说,我想以县文史员的名义采访你,想写写你的过去,您看行吗?他脸上立即现出了严肃的神色说,你千万不能这样做,我的那段历史事不能写的。他不想说原因。我只好尊重他的意愿作罢。
李老师是被卷入历史浪潮的人,一个人,在大潮里只能沉浮,无法左右自己。记得他说的增多的一句话是——赵家沟是我认识的港湾。他是在抒情,也是在总结,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在赵家沟。
我们山湾里不知是那家办喜事。李老师总是拿出他的手风琴奏起来。嘤嘤嗡嗡的,不知不觉中成了曲调。山民听惯了铿锵的锣鼓和热闹的唢呐,开始还不习惯,渐渐地竖起耳朵听的人也多了起来,小孩子们也排起了“巴巴掌”。他的演奏赢得阵阵喝彩。喝彩中夹带着浓浓的酒气和兴奋。
李老师人生态度最重要的“顺其自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深入研究过中国道家哲学,还是从他自己的生活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他的教育观是“超前”的。那还是应试教育通行的时代,他就在提倡“素质教育”,不能体罚学生。首先,他从来没有打过、骂过他的两个儿子。他从来没有“大骂”过他的儿子们。为了儿子们的前途,他从不去“走后门”,一个儿子初中毕业去外地打工,一个儿子在本地“灵活就业”,他从来没有感到“不适”。他认为人生天地间,顺其自然是最好的事。在学校里,他从没有打过骂过任何一位学生,人家都称他“好好先生”。后来,在碑垭中学工作期间,听说,他做了学校课堂巡视员,看到有老师在体罚学生,他便立即冲进教室狠狠地批评老师,这让老师们“很难堪”。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很“倔”很“直”的人。
李老师,你永远是赵家沟人。一个人不需要全世界都认识他,记住他,他的情人,朋友,还有他情有独钟的村落的人,能够记住他,懂得他,就足够了。作为一个老师,还有几个学生,包括我,能够常常怀念他,更是李老师留给我们的幸福。
不在名校,不在县城,就在山沟,山沟才是李老师的缘分,李老师又是我的人生缘分。
2026年3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