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五月，我们把少年时光，定格在了晒场与田野间……
　　
　　 一
　　 暮色四合，清风温暖，夕阳把今天最后的光线全洒在大院里，给人一种温馨的感受。那些选择在这几栋平房屋檐下安家的麻雀，全停在瓦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交流着一天的见闻。
　　 丁少杰把平板车停在门前那棵构树下，用根细铁链把它套在树上，从车下挂着的吊篮里拿出一个纸包，走进了屋里。今天是码头发工资的日子。板车夫虽然属于临时工，但实行的却是计件工资。这个月，少杰早出晚归，比往常多拉了十多车货，收入也可观，达到了四十二元，比在炼油厂当正式工的二哥还要多。这让他的心情很是愉悦。下班后，从码头所在的下河街出来，途经五星花园电影院前的红白灯笼烧腊摊时，他大气地买了一斤卤猪头肉，打算拿回家给晚餐添个菜。
　　 今天是周末，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已在百货公司分了间单间宿舍的大姐带着儿子小豆子也会回来。
　　 此刻，屋子里显出和往常不同的气氛。要在往常，临近饭点，外屋不大的空间里，饭桌早就支起来了，冒着热气的菜肴也已摆上，熬得稀稠合适的稀饭早早就端上了桌，等人坐齐后，冷热正好。丁少杰的老家在北方，是跟着当兵的父亲一路南下，在这座小城安下家的。生活上，他仍保持着老家的习惯：只要有可能，总得有点干粮。全白面的馒头不多见，杂合面的饼子、棒子面的发糕、窝窝头是常备。一想到这些，鼻间仿佛就萦绕着吃食的香味，口水也多了起来。拉板车毕竟是重体力活，到这会儿，他早已饿了。可今天，屋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二哥和嫂子住的里屋挂钟走动的声音。
　　 他走了出来，身边就是煮饭的风箱灶。灶砌在宽约一米的屋檐下，风箱则安在外屋的门边。一根铁管伸出来，把风送进灶膛。他揭开坐在灶上的大铁锅，里面也是空的。这情景让他有些不安：都这会儿了，怎么连饭都没煮？是打算晚饭吃面条，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奶奶都七十多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今天早上少杰临出车前，就听到她在咳嗽，他还嘱咐奶奶要吃点药，难道是奶奶的病加重，送去医院了？
　　 他朝两边打量，想碰到位邻居，好问下家人的去向，好半天都没见到一个人。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漫过全身。正思考着该怎么办时，却见到一位中年妇女低着头从宿舍的中心地带走过来，边走还边擦拭着眼睛，像是在抹眼泪。那不就是住在对面的同学刘颜萍的母亲吗？这是怎么啦？好好的怎么哭了呢？
　　 那边传来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担着水桶从那边走了过来。
　　 丁少杰紧走几步，走过另一栋平房，拐过墙角，就来到那个不大的平坝上。这里处于商业局职工宿舍的中心，为数百户人家供水的两个水龙头也设在这里。
　　 此刻，正是一天里第三次供水的时间，本季度管水人家中一个半大的小子正守在水龙头旁，一边收着水牌，一边给那些大小不等的水桶放水。而旁边围着的人，注意力却并不在供水上。他仔细一看，自己的奶奶和父母也站在那儿，神情还有些激动。他走了过去，赶紧扶住奶奶，有些不安地问道：“奶奶，爸，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你们都在这里？”
　　 父亲答道：“也不算出了事，这不刚开了会吗？大家还在谈这事呢。”
　　 “哦，开了会呀，是谁召集的会议？街道上吗？”
　　 “单位人事处和地区知青办，当然，街道办事处也来了人……”旁边一位大叔说，“说是要上山下乡了！”
　　 丁少杰这才发现，聚在这里的全是他们以前初中班同学的家长。心里马上明白了，说了好久的上山下乡终于来了。他的心头一阵激动，自言自语地说：“下乡好呀，我等这一天都好久了！”
　　
　　 二
　　 对于丁少杰和他的初中同学来说，读初中毕业后的经历，绝对是精彩纷呈又绝无仅有的。
　　 他们的初中是在熟悉的小学读的，大多数同学从小学发蒙就在这里读书，连班级名称都是“涪江路小学附设初中班”。附设就附设吧，这并没什么，能读书就好。关键是这个初中班是三个年级合在一起的，年龄相差很大。丁少杰与一帮同学是最小的一批。特殊年代，办学也特殊，学制短，只读两年。学的大都是《农业科技知识》《工业科技知识》，讲种田，讲内燃机；语文和数学当然也有。外语没开设，为了学代数，只教了七个英文字母。两年里，支农、学工的活动参加过多次，收麦子、割谷子，每周还专门有半天去地区一汽车队学修车。这让他们对当下的社会有了较深的了解。再加上宿舍门口就是市里的蔬菜生产队，他们对农村也并不陌生。
　　 还没毕业时，就有消息传来——一毕业就要下乡，去边远的地方，组建知青点或知青队，过集体生活，并号召大家做好扎根的准备。
　　 这消息让爱追求新生事物的年轻人兴奋不已，感到一种全新的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
　　 对于丁少杰来说，这种愿望更加迫切。家中大姐、二哥都当过知青，他也多次去过他们插队的地方，对农村有着较多了解。在大姐插队的地方，他曾和一个农村少年比背二十四节气，结果那个少年还输给了他。
　　 初中毕业后，上山下乡并没立刻开展，高中也迟迟没办。十六七岁的孩子总不能成天闲着，不少同学就选择了打工：有去建筑工地做小工的，有去街道作坊糊火柴盒的，有去布鞋厂接千层鞋底来打的。丁少杰却选了一项冷门行当——去码头当平板车夫。这源于父亲离休前是一家仓库的副主任，儿时的少杰常去仓库捡拾桉树叶当引火柴，对往仓库拉货的平板车夫工作有所了解。
　　 干这行需要自备平板车，他从父母那里借了六十元钱，买了辆二手平板车，又置办了必需的工具，就跟着常去公司库房送货的老关头去了码头。老关头把他介绍给三号码头负责人。负责人一听是南下干部的儿子，就答应了下来。以前给家里拉煤的经历，让他干起平板车夫并没太大压力。最困难的是辛劳，累，饿得快。等这些都克服后，每月不低于二级工的收入，让他说话都有了底气。他很快就把本钱挣了回来，每月收入除大部分交给家里外，父母允许留下的钱全都存了起来。拉车送货让他错过了上高中，却也让他练出了迎接挑战的勇气。
　　 大姐下乡很早，和董加耕那些典型是一批人，她本人也被评为优秀知青，后来响应号召在农村安了家。姐夫是大队农机手，在农村是很不错的工作。然而不幸接连降临：先是姐夫在抗洪抢险中救人牺牲，此后不久，姐姐又在青年突击队的水利工程中从高处跌落，摔断了腿。重活干不了，还拖着个孩子，不得已走了顶替父亲回城的路，在百货公司当了名售货员。姐姐的事迹上过报，正因为如此，公司才在职工住房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给她们母子安排了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屋子。
　　 二哥下乡三年后上调回城，分到石油系统炼油厂工作，不久就结了婚。家里住房太窄，两间房给了新婚夫妇一间，剩下一间要住奶奶、父母和小妹妹。少杰每天晚上，只能等全家都睡下后，才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搭个凉床过夜。夜里有人起夜，都会影响到他。他渴望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床，有被蚊帐隔开的独立空间。但在现阶段，这基本上是实现不了的。于是，没过多久，他就主动去地区知青办，报了下乡插队的名。
　　 这一天，终于被他等到了。
　　
　　 三
　　 今天晚上很是热闹，一家人刚吃完面条，碗筷才撤下去，串门的邻居就上门了。
　　 先来的是女同学杨晓蓉的母亲易阿姨。因为都是北方人，两家父亲又在一个单位工作，平常走得很近。几个大人一块儿参加了动员会，也用不着绕弯子。易阿姨见丁少杰也在，直接就进入了话题：“少杰，马上就要下乡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丁少杰答道：“那就下吧，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哟，真这么想的？”
　　 “真这么想的。反正要下乡，迟下还不如早下。”
　　 “这倒是。”易阿姨点点头说，“你们家出过两个知青，有经验。俺家没出过知青，心里不踏实。会上说这次要组建知青点，我就想问问，什么叫知青点呀？”
　　 “知青点就是几个知青吃住在一起，生产队把这个点当成一户看待。”二哥从他和妻子住的里屋走出来，挨着坐在父亲床沿上，接过话头说道，“我们当时就是一个点，三个男生，几个人在一起，相互有个关照。”
　　 “那倒是。就是不知少杰愿不愿意跟俺家晓蓉在一个点？和别人在一块，俺和她爸都不放心。”
　　 少杰说：“愿意呀。只是知青点一般分男知青点和女知青点，易阿姨您说的这种男女同点，不知道行不行。”
　　 “男女在一起的点有呀！”正在街沿和弟媳一起收拾的大姐走了进来，“我下乡那里就有，三个男生，三个女生，处得还不错，后来还有两对成了一家人呢！”
　　 “她大姐说的俺信！”易阿姨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只要建点，俺家晓蓉就和少杰在一块。少杰你是男子汉，到时可得关照下晓蓉！她从来没出过远门……”
　　 “俺也是这么想的。”自打易阿姨进门，少杰母亲就一直没插上嘴说话，这会儿赶紧说道：“晓蓉那闺女心细又漂亮，能和俺家少杰一个点，那是少杰的福气，正好帮俺管管他……”
　　 “这样的话，也算上我家颜萍！”刘颜萍的母亲赶紧从门外走进来。
　　 “哟，他王姨，你来啦，快来坐。”少杰母亲热情地招呼道。
　　 “刚到你家门口，就听到说知青点的事，赶紧来挂个号。你们都知道我家颜萍连水都没担过，我和老刘担心死了。这下好了，能和你家少杰在一块！”
　　 “我家玲玲也算一个！”女同学黄玲玲的母亲也走了进来，挨着几位准知青的妈妈坐下。
　　 这两位女同学家是地道的南方人，一口四川话，但大家都是多年邻居，语言交流上并没有多大障碍。
　　 丁少杰看了这位打扮入时的中年女性一眼，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他和这三位女同学从小学就在一个班，三人学习成绩都不错。刘颜萍和黄玲玲都喜欢唱歌，和爱跳舞的杨晓蓉同属班上文艺骨干。大概是同行生忌吧，刘颜萍和黄玲玲一直都不对付，各有一帮追随者，谁也不服谁。今后真到一个知青点，还不知要出怎样的事端。可谁进谁不进，他也定不了。初中毕业快两年，不少同学都在打工，但愿经过这么久的磨练，大家都成熟了，不再把学校里的争斗带到农村去。
　　 “现在就是我们在商量，成不成还不一定呢。”刘颜萍的母亲朝着玲玲妈解释道。
　　 “是的是的，先商量好了再去争取！”玲玲妈赶紧附合道。
　　 “哎，你们家玲玲不是在供销社当打字员吗？怎么还要来凑这个热闹？”丁少杰的母亲问了一句。
　　 “嗨，别提了。她是在干打字员的工作，可那是临时的。单位领导说了，不经过下乡这一关，就永远要‘临时’下去。所以呀，玲玲也得要下乡！”
　　 感叹完毕，几位当母亲的又商量起孩子下乡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丁少杰！少杰，你在家么？”
　　 “在，我在家。是王志呀，我马上出来。”少杰答应一声，就走了出来。这次来的不是家长，而是两个男同学本人。
　　 “还有我。我们都是来商量知青点事情的。”
　　 不等少杰说话，那个高个子青年就先开了口。
　　 “吴本善，真是稀客呀！初中一毕业就没见你人了，跑哪里去了？”
　　 “嗨，先是在一家建筑工地当抬工，后来回老家，在一家园林场看了一年果园，前天才回来。”
　　 “哦，我就说嘛，一下就不见人了。怎么，也是回来下乡的？”
　　 “是呀。反正迟早都要下，不如早去早回，好找个正式工作。”
　　 “就是，我也是这么想的。”瘦精精的王志说道，“今天的会我从头听到尾，从没这么认真过。我在想，既然是组建知青点，我们宿舍为啥不可以组建一个呢？你这有几个人了？”
　　 “三个女同学，加我四个了。”丁少杰老实回答。
　　 “正好，把我和‘善本子’算上，六个人，三男三女，这个点就算成了。”王志说。他那句“善本子”的绰号把丁少杰的思绪拉回学生时代，一种柔软的情绪涌上心头。
　　 “行呀，只要知青办同意，我们就在一个点，到时就一口锅里舀稀饭，一个屋顶下度春秋！”丁少杰高兴地说。
　　 “不愧是班长，有名的‘丁文章’！一出口就是诗！”王志快人快语，笑着说。
　　
　　 四
　　 当六名男女知青提着行李站到知青屋前时，已是下午时分。
　　 正是初夏季节，连着半个多月晴天，气温持续走高。带着山野气息的风拂过人脸，让人感受到夏天的热情。
　　 眼前这排不高的建筑，就是丁少杰一行六人落户的知青点。厚实的土墙透着质朴，屋顶的青瓦让它有别于山民的茅屋。窗户不大，是栅栏状的。对开的大门上有一对铁环，既当拉手，合在一起又能上锁。
　　 房屋建在生产队最大的晒场边，对面是保管室，一排石头垒砌的饲养场也在这里，难怪能听到几声牛哞；一股酸甜交织的气息在身边缭绕，那是猪食散发出的味道。一个中年男社员见知青们到来，笑着走过来打招呼。
　　 把大家从区里带回来的生产队长梁家亮给大家介绍，他是生产队保管员兼饲养员梁家明。
　　 梁家明笑着知青们打了招呼，算是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