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别打了！别打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承认我是装的还不行吗？”东风公社副社长高连升双手捂着脸，蹲在同甸县汽车站公共厕所旁的那堵矮墙前，一个劲地央求着。
　　 “央求也不好使，好事情都叫你给耽误了！绝对不能轻饶了你！”前进公社副社长董明清照着高连升的屁股又是狠狠地踢了几脚。
　　 “你真是太他妈的可恨了！你早不犯病，晚不犯病，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犯病，你不是装的是什么？你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向阳公社副书记左大平照着高连升的脸，又扇了好几个大耳光子，打得高连升头昏眼花，耳朵嗡嗡地响。
　　 挨打的东风公社副社长高连升，40多岁，足有1米78的个子，虽然算不得人高马大膀乍腰圆，但黑黑的脸膛，也算是身材结实。他为什么蹲在那里老老实实地挨那两个人的打呢？这事情还得从刚才发生的一幕说起。
　　 云贵高原某省同甸县积极响应上级关于农业学大寨的号召，组织全县各个公社的领导赴山西省昔阳县大寨公社大寨大队参观学习，同时顺便去河北省唐山市的一个学大寨典型去参观学习一下，途中还要在大家一直向往的首都北京逗留一两天。县里确定每个公社参加两名领导干部，其中一个是书记或者社长，一个党务或行政副职，就是说，要有一个一把手留在家里主持工作。同甸县是云贵高原上的一个山区县，也是一个贫困县，这里的县级干部很少有走出省的，更不要说公社的干部了。听说这次要去山西省昔阳县大寨公社大寨大队和河北省唐山市参观学习，同时还要去北京，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各个公社的领导干部都争着抢着要去参观学习，无奈之下，上边的领导只能许诺以后还会组织这样的参观学习活动，让大家都有机会走出去学习，才算把这一次参加的人员顺利地确定下来。
　　 头一天下午，16个公社的32名正副科级领导干部，和参观团团长、县委书记柳梦良，参观团副团长、副县长赵建华及县委组织部、农业局的两名随团干部共36人全部集中在县委招待所，第二天早晨8点，全体人员来到县城火车站，准备乘8点30分的火车出发到省城，然后再倒车奔赴山西。正在大家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等着进站登车的时候，谁知参观团成员、东风公社副社长高连升突然精神失常，这个中年汉子，突然手舞足蹈地狂舞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叨叨着“东风吹，战鼓擂，我高连升从来怕过谁！”这还不算，接着，他就呈现疯疯癫癫的状态，见谁抓谁，抓住就打，由于他精神完全失控，打人下手也狠，他不仅踢倒了参观团的两个成员，还把副县长曾赵建华也打了两拳。县委书记、参观团团长柳梦良见此情景，立即命令人们把高连升控制住，于是上来几个身体结实的参观团成员把高连升的双手按住。柳梦良马上询问随团的县组织部副部长李济才：“这个人原来有过精神病吗？”李济才有些惊讶地说：“我们组织部前几个月才对全县的乡镇领导干部进行了一次全面考核，没发现高连升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呀！”这时候离登车只有20分钟的时间了。柳梦良果断决定：“不能再让高连升参加此次参观学习活动了，立即遣返回所在公社。鉴于他的这种精神状况，需要由两个人护送。”柳书记同时决定：“为了保证前进公社至少有一个人参加参观团，就由与高连升临近的前进公社副社长董明清和向阳公社副书记左大平留下来，护送高连升回去。”副县长赵建华接着说：“我完全赞成柳书记的决定。董明清和左大平一定要服从柳书记的安排，认真完成好护送高连升的任务。”就在董明清和左大平按照县领导的决定，一个人一只胳膊死死地扯着高连升离开火车站候车室时，此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其余的33名参观团成员迅速登车赶往省城，然后转车北上。
　　
　　 二
　　 董明清和左大平两个人，被县委书记安排留下来护送高连升回去，心中实在是不情愿，多么好的一个参观考察的机会，就在登车前的这么几十分钟里轻易地失掉了，以后还会有这样的好机会吗？可那是县委书记的意见，他们两个人纵然有一百个不情愿不满意，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他俩满腹委屈地押着高连升，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的路，来到县汽车站，这一路上，高连升不吵了也不闹了，消停了下来。在董明清刚刚买回来他们三个人去高连升公社的汽车票时，只听见高连升有些惊讶地问道：“咱们不是要坐火车去山西去北京去唐山吗？怎么上汽车站来干什么？”
　　 董明清听到高连升说话恢复正常了，有些诧异地瞅瞅左大平，左大平也惊讶地瞅瞅董明清，他们两人又同时瞅着高连升，三个人都顿时傻了一般。董明清有些惊喜而又小心地问：“高连升高副社长，你的病好了吗？”左大平也半信半疑地问：“高连升兄弟，你果真的没病了？你的病怎么好得这么快呀？”
　　 高连升听了他们两个的问话，呵呵地笑着说：“你们说些什么呀！我什么时候病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要去山西去北京去唐山吗？怎么又不去了？柳书记和赵副县长他们那些人呢？”
　　 当董明清确认高连升完全恢复了一个正常人的神志之后，他把之前高连升在火车站的类似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小说《堂吉诃德》中的堂吉诃德的那种发疯行为详细地陈述了一遍，之后，董明清也忿忿不平地说：“你高连升就是在故意作妖，就是故意毁坏别的好事！”说着，董明清竟然委屈得哭了起来。董明清他虽然是主管农业的副乡长，理所当然的应该成为这次参观团的成员，但是，他心中也没底，为了不发生被别人顶替的意外情况，他还是给党委书记送了两条中华牌香烟和两瓶茅台酒。名单确定后，他非常的兴奋，原因是他虽然去过市里省城，但没去过北京。更要紧的是，他这次可以顺便到唐山去看看在那里工作生活的二十年未见的舅舅一家人，而这又是他爸爸妈妈多年的心愿。为了此行，年迈的爸爸妈妈为舅舅一家人准备了一些云贵高原的好茶和山货。他还给舅舅家的表哥拍了电报，把到达唐山的大体时间告诉了他们，说是到时候去登门看望。然而，这一切都因此泡了汤，董明清怎么能不委屈呢？
　　 左大平也满腹怨气地说：“高连升，你真不是个东西呀！你不仅耽误了自己去山西、北京和唐山的参观学习活动，也葬送了我们两个的参观学习的良好机会，你这整的是什么事呀！你成了什么人呀！”说着，左大平竟然委屈得流下了泪水。左大平之所以也这般的委屈，是因为他这次争得参加参观团的名额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按照县里选派人员的要求，每个公社都要参加两名，其中至少要参加一名党政一把手，即书记或者是社长，另一名是主管农业生产的副社长，他们向阳公社怎么说也轮不到做副书记的左大平参加。左大平所以参加进来，主要是因为他是这个公社班子中最老的同志，再有几年时间就该退休了。如同一些山里老人一辈子没有走出那条山沟沟一样，左大平当了十几年的乡里干部，连省城都没有去过一次，为了能够参加这次参观团，他还特意找到同乡的县委组织部部长给说了情。当他得知自己成了参观团的成员后，兴奋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他想，这下子自己不仅进了省城，还能进首都北京，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为此，他还特意做了一套深蓝色的哔叽料子的中山服，家里人还在家中设宴，请来了三亲六故为其饯行。左大平也高兴地许诺：“我这次一定要好好学习大寨经验。到了北京以后，我要去王府井百货大楼那里，让全国劳动模范张秉贵给称一些大白兔奶糖带回来，让大家也尝尝首都北京的糖果有多么的香甜！”可是，他这样张罗了一大阵子，不是全白张罗了吗？他能不委屈吗？
　　 高连升听到他们两个的指责，竟然毫不服气地回怼说：“我怎么就故意毁坏你们的好事情了？我做错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就不让我去参观了？你们去不了委屈，我还委屈呢。你们说我故意作妖，这不是栽赃陷害血口喷人吗？”
　　 董明清和左大平两个人所在的公社，与高连升所在的公社相邻，由于他们都是公社领导，之前他们之间都认识，也可以说是比较熟悉，但是他们都没有在一起共过事，也没过个人交集，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因此，当左大平一听高连升说他们是栽赃陷害血口喷人，立马气不打一处来，你高连升故意作妖，做了错事，不仅不承认，还倒打一耙，说我们栽赃陷害血口喷人，简直是岂有此理！于是便回敬说：“你就是发疯作妖的那个挨揍的角色堂吉诃德，你的确是欠揍！”
　　 这时，董明清也怒气满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上来，一个人扯着高连升的一只胳膊，把他拖到汽车站公厕旁的一堵矮墙边，便拳打脚踢地收拾起高连升来。高连升虽然极力反抗，可怎么也抵挡不住他们两个人的猛烈拳脚，就只好跪地抱头求饶了。高连升此刻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要是咬着牙愣不承认是自己是故意作妖，他们两个就会跟我没完。我就算是承认了是故意作妖，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地。
　　 高连升承认是故意作妖了，董明清和左大平两个也住了手。这时候，董明清说：“高连升，你既然承认是故意作妖，装疯卖傻，那么你就是故意对抗县委指示，就是故意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等柳书记他们学习考察回来，我就去县委举报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董明清副社长说的对！我也是这个想法。”左大平副书记在一旁接着说：“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去县委揭发你。这件事情我一开始就觉得很是奇怪，一个人怎么能犯病那么快，又好得那么快，不是故意装的是什么？！”
　　 高连升这时候已经从墙根前站立起来，听到他们两个人都在说要去县委揭发举报他故意对抗县委指示，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的话，立马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心想，他们两个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我高连升不仅高升毫无希望，甚至还会受到严厉的组织处分，那样，自己的前程就彻底完蛋了。想到这里，他真的不寒而栗了。于是他反复央求强调说：“二位兄长，我真的不知道先前那一阵功夫里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的的确确是一点也不知道。而我说自己不知道，你们两个又根本不信，硬说我是故意作妖，是装的。这可叫我怎么办呢？我真是太委屈了！太冤枉了！苍天啊！我怎么才能够说得清楚呢？”说到这里，高连升也委屈得不行，便双手捂着脸，蹲下来呜呜啕啕地大哭起来。其实，高连升说的确实是实话，他的大脑那一阵功夫确实是一片空白，他对于自己那些堂吉诃德般的疯癫行为丝毫不知，而且事后真的没有任何的记忆。
　　 这时候，董明清掏出他刚才买的三张去东风公社的汽车票，对高连升说：“你既然已经好了，就用不着我们两个送了，你自己回去吧。”说着，把其中的一张汽车票送到高连升手里，说：“票价7角钱，你付给我。”高连升付了7角钱车票钱，连连给董明清和左大平两个人鞠躬道歉后，去汽车站登上了回家的汽车。
　　
　　 三
　　 高连升走后，董明清跟左大平说：“我们俩去售票处，把这两张票退了，然后再分别买两张票，我俩也各自回家吧。”
　　 左大平这时说：“我们还是不着急回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董明清说：“什么想法？你快说。”
　　 左大平说：“我的想法是，我们现在就去县委，跟在家的县委领导把高连升这件事先汇报一下，不然的话，要是高连升先去告状，说我们把他打了，我们就显得很被动。”
　　 董明清似乎恍然大悟，说：“老左，你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叫做先入为主，先下手为强。这样，我们也可以在县委领导那里留下一个好印象。”董明清多少有点激动。
　　 于是，他们两人把车票退掉，立马去了县委，向在家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荆永江把高连升之前的情况汇报了一番，同时强调说：“高连升就是故意抵制县委的指示，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荆永江副书记认真地听取了他们的汇报，一脸严肃地说：“如果你们两个人汇报的情况属实，这件事是相当严重的，这绝对是我们县的一个阶级斗争新动向！”荆永江副书记当即让他们两个人写了一份事情的经过，并签字画押。接着立刻做出决定，说：“对这样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不能等待，更不能拖延，我要马上安排召开县委会议，批判高连升，同时，对其予以严肃处理。”荆永江副书记让董明清和左大平先在县委招待所休息，下午参加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当面作证。同时，让县委办公室主任通知在家的县委委常、副县级领导干部，今天下午2点在县委会议室开会。并通知东风公社副社长高连升今天下午两点前一定要准时赶到。
　　 当天下午2点整，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开始，在家的7个常委如数到齐，加上其他参加扩大会议的人员，有20多个人，董明清和左大平也来到会场。高连升是上午11点坐公共汽车回到他所在的东风公社的，刚进办公室，就接到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连午饭也没有来得及吃，就马上赶到汽车站乘公共汽车返回了县城，因为县城通往这个公社的汽车只有这么一趟，晚了就赶不过去了，2点之前，高连升也准时赶到了。这时，临时主持县委常委工作的副书记荆永江宣布会议开始，他说：“今天的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就是批判处理我县东风公社副社长高连升的问题。这件事情是今天上午突然发生的，发生的地点是县城火车站，具体时间是我们县学大寨考察团出发的时候，原因是东风公社副社长高连升以自己患病为由大闹火车站，破坏全国的农业学大寨运动！情节恶劣，性质严重，影响极坏！”听了荆永江副书记的一番话，与会人员个个惊讶不已。荆永江副书记接着说：“我认为，这是我们县的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必须提高警惕，认真对待，高度重视，严肃处理！绝不可以掉以轻心！”接着他让县委办公室主任读了董明清和左大平两个人写的那份签字画押的事情经过证明材料。然后，让董明清和左大平分别讲述事情具体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