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敬在心中即清明(散文)
清明节来了,路上不时会遇到成群结队的扫墓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提着鲜花等祭品,怀着一脸的敬意和虔诚。
此时,很多远在他乡之人,不能如愿返乡为离世的亲人扫墓,他们心里不免有遗憾。由于心愿未了,便会心有所失。于是会在电话中叮嘱在老家的人,请代自己向离世的亲人磕头,并向他们说明一下自己不能前来的无奈。望离世亲人,在天之灵能体谅自己的难处,并允诺在春节归乡之时,再来看望与祭拜。这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最为纯朴的“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因为心中有敬,自然处处清明,无愧于天地良心。
清明时节是一个美好的时令,此时在南方早已是春风和煦,草长莺飞,山花遍野,放眼皆是生命的美。在清明时漫步在野外,沐浴着春风,目光在满眼的绿色中尽情地放纵,肺腑中充盈的,都是新翻的泥土气息与青草的芳香。在此之下,自然是神清气爽,心如鸢飞。此时,如果进入山林,四周静谧,不时传入耳际的是一声声的鸟鸣,有布谷鸟、有杜鹃、有画眉、有斑鸠……鸟语盈耳,心中岂有不乐?再俯身采撷一朵洁白的扁竹根花,眯着眼看她们淡雅的美,或口中叼一根草筋,咀嚼其淡淡清涩草味。此时的你,全身心地沉浸于这大自然的馈赠里,心里怀着对离世亲人敬意,一步一步向即将祭扫的墓地走去。因为心无杂念,也无遗憾。所以,你的心中便是一片清明。
走在去扫墓的路上,如果你身边有长者,他们会为你讲述离世亲人的故事、品行。有些故事已经重复了多次了,要么是讲故事的人觉得这故事很重要,必须要用重复来加深印象。要么是讲故事的人,因为年老而出现记忆性的偏差,总是记住很远的事,总是忘记近年的事。但你会恭敬地听着,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讨厌情绪。确实有些记忆是需要多次重复的,如果你是长者,你对年轻人更看重他们对家族的渊源了解,注重家族文化的延续。比如我家族迁徙中就有这样的一个画面:一百七十年前的川南的崎岖山道上,一个中年汉子盘着长长的粗大辫子,穿着汗衫,光着膀子,喘着粗气,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一头的箩筐里是行李家什。另一头的箩筐里,是两个几岁的小男孩,他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迈步在高低不平的山道上。每向前迈一步,腿肚上的肌肉因为用力便高高地隆起。汉子的前方,有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一人肩头上扛着一根条凳。汉子的后面是一位中年女子,她头上缠着一圈长长的青色帕子,背着一个大大的青花色包袱。由于是小脚,走路的时间有些久,她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她手里拄着一根竹棍,每走几步,便回顾一眼身后那渐渐远去的老家石门子。她口里喘着粗气,稍微缓一口气,便又再次迈开了前进的脚步。
这一行六人眼望着前方,因为几十里的大山上便是他们的新家,那地方叫大圈子。他们仿佛看到了大圈子土地上,那即将属于自己的火种和炊烟,又仿佛听到了大圈子的鸡鸣与犬吠。这画面是在我父亲讲述他的祖父母从石门子(现在的乐义乡保圣村)搬家到六七十里外的大圈子(现在的镇舟镇马家村),情节基础上,再想像加工而成的。这画面有它的虚构性,但更多的是我祖宗,翻山越岭从一座大山上迁徙到另一座大山上的艰难行程。听我堂哥说,曾祖父的那两根条凳现在都还保存着。这个故事,祖父告诉了父亲,父亲又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我的儿子。不是为了讲故事,而是在讲述我们这个家族的渊源,讲述先人为生存繁衍倔强的精神。
很多时候,离家远了,对老家,对离世的亲人,往往觉得是亏欠的。但只要心中把老家、老家那离世的亲人敬在心中,心中便时时都是一个清明清澈的世界。我父亲很小的时候,曾经随祖父行走七十多里的山路到石门子去扫过墓。他对走在山路上,因为用手捧路边竹水槽泉水解渴而弄坏水槽的事,几十年后还记忆犹新。他给我们讲述那情景时,如在讲述昨日之事。但父亲幼时,去石门子祭扫祖墓的记忆仿佛就只有这一次。再次去石门子时,他已是六十多岁的白头老翁了。我同他走在去石门子的山道上,他脸上尽是愉快,他眼里尽是对这里无限的期盼。其实石门子只是他爷爷的故乡,这里的山山水水并没有他童年的印迹,但是对于根的执著,总是让他热爱着这片土地。虽然间断过很多年,但他总告诉我们,我们这些从大圈子发展出来的人,往上的根在乐义乡的石门子。故而很多年来,只要遇到乐义乡的人,我们都觉得很亲切,如同遇到故人,其实所遇之人,虽然来自乐义,但离石门子也有不少的距离。
为了生活,很多时候,我们都很无奈,很多时候连与亲人相处的时间都很少。就更不要说对离世的亲人了,特别是随着离老家的距离,越来越远,早已把他乡变故乡了。很多时候,想要去看看离世亲人的墓地,总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父亲十八岁离乡,在后来的人生历程中,真正清明,去七十里外马家村老家扫墓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年轻时,因为身不由己忙碌,年迈时是力不从心的无奈。他总是在心中敬着那些离世的亲人。对他们的长眠之地总如数家珍:你们爷爷的墓地在浪盆上,奶奶的墓地在沙子坳;你们曾祖父的坟在大坪上,曾祖母的坟在你爷爷坟的右边……
其实父亲曾经说过,将来他离世后,也想回到马家村爷爷奶奶的身边。因为奶奶离世时他还不足二岁,十八岁离乡,一别十二年,再次返乡时,爷爷已离世多年。他没有真正地尽过孝,他想离世后一直陪着他们。但这个愿望他还是没有实现。虽然他心中有无限的遗憾,但他时时把离世亲人敬在心里。所以,并没有人责备过他。因为有父亲的影响。父亲离世后,我们并没有断了与马家的联系,无论清明,还是正月,只要有时间,便努力地去那里看看,以此来填补父亲曾经的愿望,也努力地维系老家。老家的老家,那种渐行渐远,却永远割舍不断的感情。
这些年,由于交通条件的改善,在清明时,我们不仅去了父亲的故乡马家,还去了曾祖父的老家石门子,还去了我家族入川始祖长眠地维新粑粑店。只要条件允许,我便会带上儿子和侄子们,无论是在祖先墓前默哀还是献花,不是为了得到祖先的护佑,而是让年轻人们把先人敬在心中。
心中有敬,自然处处皆是清澈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