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核桃树下的时光(散文)
老家门口有棵核桃树,那是我和阿婆一起栽的。
几年前,在“村村通”工程中,老家那棵核桃树挡了部分路,挖掘机把挡路的土铲去了大半。核桃树大伤元气,一大半的树根也完全暴露在地面。不久便叶黄根枯,春天也没有发新芽。
也就是在那一年,阿婆的记性不那么好了,偶尔记不住人,而且病情在慢慢加重。再后来,阿婆认不得周围的所有人了,到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和父母的名字。有时,阿婆连吃饭都会忘记,她口中,一直念叨着回娘家,阿婆的娘家在简州义和乡一甲地名黄岭嘴。
阿公阿婆就是祖父祖母,客家人的称呼。因先人在“湖广填四川”时,由广东梅州迁入,历经多年,客家话早已失传,只有些称谓还保留至今。
小时候,村里种过柑子、茉莉花、蜜桃、梨子等各类果树,每家每户会在房前屋后种上些自己喜欢的品种。一来夏天可以遮阴,二来成熟后也可以就近采摘。
我家老屋院中本有一棵核桃树,在阿公离开前不久,便慢慢变得干枯,最后只能当成干柴,投入灶中烧水做饭。
全家人习惯了门口有棵核桃,老树的离开让我们没有了打核桃、吃核桃的快乐。阿婆和我便在地里种下了几枚核桃,发芽了,选了棵最健壮的移栽到门外路旁。
那棵核桃树渐渐枝繁叶茂,成了家门口最热闹的地方。盛夏时节,浓密的枝叶撑开一把大绿伞,把毒辣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下永远透着清凉。父亲总爱搬一把老旧的竹椅,坐在树下泡上一壶粗茶,茶烟袅袅,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父亲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树叶,模样闲适又安稳。农闲时节,乡里乡亲干完农活,总会顺路踱到核桃树下坐坐,你一言我一语地拉着家常,聊地里的庄稼,村里的琐事,在外求学务工的儿女,话语里满是乡里乡亲的质朴与热络。
阿婆也常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择着手里的青菜,听大家闲聊,偶尔搭一两句话,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年幼的我围着树干追逐玩耍,捡着地上的落叶,等着核桃结果,树下的每一寸光阴,都记录下老家最温暖最踏实的烟火气,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柔的念想。
从此,上学放学接送我的,一直是这棵核桃树和阿婆。树长高长大了,我也到镇上读高中,每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费,看看阿婆和父母,偶尔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
树上终于结上了果实。我再也受不了复读的煎熬,顺便上了个大学,为了供我读书,父母也外出务工,如其他成千上万的进城务工人员一样,不得不把阿婆留在家中,由二叔、三叔照看。父亲偶尔请假回回老家,但是我却一年回去不超过两次,老家的阿婆与核桃树,便成了我心中的那抹乡愁。
上班忙忙碌碌,平时回父母打工的出租屋多,回老家的时间却屈指可数。但过年和阿婆过生日我是想方设法要回去的,到后来,阿爸过年也不能请假了,有几年我们也不能回家,只能提前几天回家团年。如果回不了家,阿婆在电话那端总是失望地叹气:“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回来,外头的钱都挣得完吗?”
每次回家的第二天一早,我们要去最近的乡道边赶到省城的车,阿婆总会目送我们离开。她一个人站在核桃树下,望着我们走过门口的田埂,走过鱼塘边的小屋,望着我们走过山坳上的电杆,一直一直望着我们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我和父亲也不舍,每次总会回头向阿婆摆手、挥手,让她早点回去;我们总是望见,阿婆低着头一手扶着树,一手提起发白的蓝色围腰揩眼泪;再回头时,她又直直地抬头望着我们,动也不动,直到我们拐个弯,再也看不见我们。
路修好了,枯树已被连根拔起,静静地躺在路边,阿婆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即使有树在,她也不会靠在那里了。阿婆的阿尔兹海默症严重了,谁也不认识,有时更会忘了自己是谁。她走路也越来越吃力,佝偻着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一个人自言自语,喊着爸爸妈妈的名字,说的是絮絮叨叨着几十年前的家庭场景。核桃树没了,家里,也再有乡亲来串门了。
我们或回或走,阿婆都没有表情。偶尔会客气地招呼说慢走。更多的时候没有言语,就像路边的枯树一样。
现在,枯树已经化为尘土,化为春泥。阿婆也离我们而去。
每次回家,一切依旧,只是不见那棵核桃树,还有核桃树下的阿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