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可我的父亲却说，我是他的小马甲，还是贴身小马甲。他对我的爱，温暖而深沉，从小到大，一路走来，那些深深浅浅的脚步，一路印刻在我的心底，印在漫漫求学路上。
　　
　　 一
　　 我自幼随着姥姥生活，母亲一心照料体弱多病的弟弟。后来姥姥离世，我才回到父母身边，父亲便主动揽下料理我日常生活的“重任”，为母亲分担一份辛苦。
　　 姥姥视我如珍宝，她的早逝，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抚平的创伤。朦胧的记忆里，在回到父母身边后，每次从思念姥姥的梦中醒来，我的泪水和鼻涕便粘在了父亲宽阔的后背上，是他那山一般坚实的脊梁，抚慰着我那颗柔弱敏感的心灵。
　　 因父亲工作忙碌，早早就把我送入单位附近的草原小学。那是一个绿草环绕的土坯院落，斑驳残破的土坯墙，黑漆漆的土坯房子。陌生而简陋的环境让年幼的我充满不安，每次到了校门口，我总是紧紧攥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到了教室门前，走出来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姑娘，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深邃的眼窝，一看就是位布里亚特姑娘。她就是我的启蒙老师德老师，也是给我带来快乐的人，更是我此生难忘的人。
　　 她见到父亲，黑黝黝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知道，是被父亲的帅气吸引了。那时的父亲不到三十岁，皮肤白净、五官清秀、身材俢长，浑身都透着生机勃勃的青春活力。父亲也把这份相貌上的优点遗传给了我，只可惜我没能继承他的开朗乐观，性子一生都偏拘谨。
　　 我回到草原的家读书后，父亲每晚在煤油灯下教我读书写字，他教的知识，我通常一遍就能记住。父亲曾意味深长地对母亲说：“好好培养梅宝，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母亲微笑着点头，听着父母的话，我那自卑的心底涌出一丝欢喜，父亲就是这样，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激励着我。
　　 小学一年级的课程，对我来说毫不费力，科科考试都是满分。我的成绩让德老师十分惊讶，她常常摸着我柔软的头发问：“你怎么这么聪明？是爸爸在教你吧？”我默默地点点头，德老师又轻叹一声：“哎，就是性格太内向了。”
　　 父亲每日坚持送我到教室，待我安稳落座后，才匆匆转身赶往单位。父亲俊朗的外表，对我细致的用心陪伴，给德老师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在那段日子里，德老师给了我很多偏爱，让我担任班干部，给我上台朗诵、表演节目等各种锻炼机会。业余时间，她还带我参加本民族的各种活动，去那达慕大会观看蒙古族牧民的比赛和游戏，品尝醇厚的蒙餐，在篝火晚会上一起翩翩起舞。在德老师的带动和周围环境的影响下，我渐渐摆脱了自卑懦弱的性格，身心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我知道，这些美好经历背后，是父亲的爱为我铺就了温暖的校园开端。
　　
　　 二
　　 后来父母的单位从草原搬迁到城里，我们在城乡结合部安家。我顺利考入重点中学初中部，可从家到学校有约莫十里地的路程，那时这段路上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工具。父亲心疼我，便每天早晨骑自行车送我上学，他再赶去上班，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心里轻松又踏实，别提多开心了。
　　 整整三年，无论风霜雪雨，父亲从未间断，沙石路印着我们父女颠簸的身影，冬日清晨的寒风，见证着父亲顶风冒雪的辛劳。
　　 记得一个夏日，我们正骑行在路上，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父亲立刻停下车子，把外套脱下来套在我的身上，他身上只剩一件背心，继续在暴风雨中费力地蹬起自行车。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抽打着父亲，他的背心很快就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他不时抬起手臂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尽管我看不到父亲的脸庞，却能想象出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的模样。
　　 我不禁为父亲担心，担心他受凉生病，伸出手紧紧地揪住父亲的衣襟，把脸颊和半个身子贴到父亲的身上，想帮他挡一挡风雨。父亲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大声喊：“坐好，别摔下来，坚持一下就到了。”我闻言赶紧坐稳，看着父亲的后脖颈上不断流淌的雨水，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那年，父亲终于有了去上海出差的机会，几天后，在我们的期盼里返回家中。父亲带回一大帆布提包的礼物，有大白兔奶糖、白苏打饼干，还特意给我买了一条紫花的连衣裙和卡西欧进口电子表。这两件珍贵的礼物引起弟弟的小妒忌，父亲看着他不悦的表情说：“等你考上重点中学，我给你买更好的礼物。”好在奶糖和饼干的香味太诱人，弟弟立马又高兴起来。
　　 那时的学校总安排我们参加义务劳动，地点不定。最远的一次，是去城郊的山上帮忙修防空洞，父亲特意请假，接送我到现场，可有些同学则会借故请假不去。学校有时还让学生分担一些学校建设需要办的事情，有一回，班主任分配任务，每人带一块指定尺寸的玻璃到学校。我回家告诉父亲，他一声不吭，第二天就买回来一块大玻璃。
　　 早晨，父亲用报纸把玻璃层层包好并用绳子扎紧，让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扶着玻璃，他担心车子颠簸会把玻璃摔碎，就推着车子一路前行，直到柏油路段才重新骑上车子。那时，正是炎热的夏季，父亲满头大汗，看着他劳累疲惫的身影，我不免心生愧疚。我后来才得知，不少同学最终没有交上玻璃。
　　 这之后，学校要求交物资，父亲总是早早为我准备好送去，从不耽搁。父亲认为，家长有义务响应学校的号召，积极参与学校的各类活动。言传身教，他用行动为我树立了尊师爱校的榜样，也让我感受到父亲的强大支持，少年的我深感自豪。
　　
　　 三
　　 十七岁那年，我考取了长春的一所大学，父亲特意请假，亲自送我去读书。绿皮火车穿梭在东北平原上，我依偎在父亲身边，就像依偎着一座坚实的靠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美好未来的期望，满心欢喜地奔赴新的人生旅程。彼时，车窗外飘进阵阵清凉的风，天空碧蓝如洗，大地丰硕如锦，一种幸福感洋溢在我的心头。
　　 深秋时节，处处是丰收的景象，玉米棒子在地里露出金黄的笑脸，瓜果圆滚滚的脑袋探出枝蔓。父亲不时指给我看，这一块是玉米地，那一块是大豆地，对于初出远门的我来说，一切都充满好奇。
　　 火车每次停靠到一个小站，一群孩子就围上来，卖手里的烤玉米、煮玉米、西瓜、香瓜，还有盐煮豆子。有的孩子穿着破布鞋，有的孩子干脆光着脚丫，却呈现出最真诚的笑脸。
　　 我看到父亲的眼角闪过一丝泪光，父亲出自农村，也有过苦难的童年，此时，应该是触景生情了。他掏出一把零钱，不停地买着孩子们手里的东西。我劝他：“爸，别买了，吃不下。”父亲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喃喃自语着：“这些农村孩子肯定是想挣点学费和零花钱，这么辛苦，实在可怜。”
　　 我感到疲累了，就搂着父亲的胳膊，靠在父亲肩头睡觉。尽管已经长大，在父亲面前，我还是个被疼爱的孩子。我们对面座位的阿姨忍不住笑了，从她的笑意里，透出我们这份父女情的真挚和美好。
　　 到了我就读的大学，父亲逐一帮我办好入学手续之后，把我送到学校宿舍。他顾不上一路疲惫，立刻为我铺被褥，我则像个小孩子似的，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同宿舍的其他同学都是独自一人来报道，来自北京的一位比我年长一点的同学打趣我：“都多大了，还让爸爸铺床。”我立刻羞红了脸，父亲却在一旁替我解围：“她年纪小，不会干这些活，以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后来，同宿舍的姐妹们熟悉了，总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赞扬父亲说：“八妹的爸爸又帅又贴心。”
　　 入学的事项办妥后，父亲就近找个饭店，想让我好好吃一顿。我们刚刚点完菜，几位建筑工人模样的小伙儿呼啦啦走进饭厅，大嗓门兴奋地嚷嚷着，满脸洋溢着对美食的渴望。但为了省钱，他们只点了几盘白菜馅饺子，一边擦汗一边准备解解馋。
　　 父亲悄悄招呼服务员，加了两个肉菜，让服务员端给几位小伙儿。他们顿时大吃一惊，显然十分意外，带头的小伙儿，立刻走过来向父亲道谢，还把桌子拉过来，和我们拼在一起。他们要来几瓶啤酒，父亲想付钱，几个人坚决不同意，执意敬父亲一杯，父亲开心地笑起来，便不再推辞。
　　 父亲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用他们熟悉的话语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时不时还开怀大笑。我在一旁感受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由衷地敬佩父亲的见识和为人。
　　 交谈中，他们得知我们此行是送我来上大学，纷纷向我竖起大拇指，真诚地说：“小姑娘，你太幸福了，又聪明，又好命。有这么好的父亲，我们太羡慕了，你将来一定要有出息，好好报答他。”我连连点头，父亲对困难人群的这份好心与善意，也在不知不久中影响了我，教育了我。
　　
　　 四
　　 转眼到了而立之年，我转岗到业务科室工作。为弥补基础理论的缺失，在单位的支持下，我考取了天津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每年有两次面授的机会。
　　 在最后一次面授即将结束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说要来天津看我，我真是又惊又喜。父亲从未缺席过我的求学路，即便我早已成人参加工作了，依然时刻关注和关爱着我。此次路途遥远，他说要来看我，我感到格外幸福和惊喜，可惊喜之余，内心又生出一丝隐忧。
　　 父亲年轻时在极寒天气的草原上抗灾，患上急性关节炎，虽然当时已经住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可他心里总惦记着工作，没等痊愈就匆匆出院，从此落下病根。近几年，父亲走路时膝盖疼痛难忍，腿型也日益弯曲，已经到了行走困难的地步。我们一家人本来已下决心，尽快陪父亲做手术，可他却忍痛坚持，总怕给我们添麻烦。
　　 当我看到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出机场大厅，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疼。我紧忙迎上去搀扶他，一起同来的母亲在一旁唠叨着：“不让他来，非要来，可倔了。”见到女儿的父亲却满面笑容，如沐春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陪着父母缓步徜徉在天津大学的校园里，流连在敬业湖畔，每走一段路，我就找地方让父亲歇息一下。当我们来到北洋大学堂纪念亭前，父亲细细地看着亭内的纪念性镌刻碑文，感慨道：“这所学校也是百年老校，的确有着厚重的底蕴，能在这里学习，也是你人生的宝贵经历呀。”我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既然父亲已经来到天津，我就劝说父亲借机去北京看病，这一次，父亲没有再坚持，学校面授结束后，我们便从天津转道北京。
　　 我打算放下手头事宜，全程陪伴父亲做膝盖手术，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为他扛事儿。多少年来，我一直被父亲呵护着前行，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用行动回报父亲的养育之恩，这也是我作为女儿应尽的责任。
　　 父亲躺在病榻上，还是那么坚强和乐观。两个膝盖的手术间隔几天，第一个手术做完，父亲还有精气神，待到第二个手术结束，我明显看到他的疲累、痛苦，还有那难以掩饰的力不从心。面对病痛的折磨，父亲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我的泪水几度打湿眼眶，都悄悄抹去，我不愿让父亲看到我的伤心，怕他会愈发难受。
　　 我们在北京西山脚下的一座军队医院里治疗。为了方便照顾父亲，我在附近的山里找个小客栈住下，山里的空气阴暗潮湿，我很快患上了湿疹，夜里奇痒难眠。父亲察觉到我的疲态和不适，心疼地说：“你从小到大就不抗折腾，早点回家吧，有雇工照顾我就行。”我哪肯离开，父亲陪我走过那么多崎岖求学之路，我这是第一次陪父亲看病，无论多辛苦，我都要陪父亲走过这段艰难之路。
　　 岁月缱绻，葳蕤生香。如今，父亲已进入耄耋之年，依旧精神矍铄，正如他在自己写的励志诗中所言“不看夕阳看朝阳”，他乐观向上的态度和友爱对人的精神，感染着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他仍然坚持每天做家务、照料老伴，不让我们操心，还常叮嘱我们：“生活重要，事业更重要，你们还没退休，就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样才活得踏实。”他朴素的话语，道出人生的真谛。
　　 回顾我的求学之路，父亲的爱满是宽厚和包容，始终如影随形地伴随我，从牵手、骑车，到送行、探望，爱的方式改变了，但温暖与牵挂从未改变。时光流逝，在父母的呵护下，我也即将退居二线，现在的我就想好好守着父亲，做他的贴心“小马甲”，用我的爱意温暖他的余生。在生活如此美好的新时代，只愿我们一同沉醉草原的芬芳，一起仰望雄鹰的身影，珍惜相伴的每一寸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