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春雨润长沙(散文)
一
清晨,长沙的街巷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湿润。雨中,撑开的折伞如同斑斑点点的花朵,游动在泛着青光的马路上。细雨蒙蒙中,我思忖着橘子洲的梅花是否会被雨水打落?
2月底,我从大连飞往长沙。刚在长沙住下,便见家乡朋友发的小视频里,大连的街头雪花飘飘,而眼前长沙却是小雨霖铃。一北一南、一寒一暖,如此迥异的气候变化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天南海北,景色各异,注定此行必将独具特色。
柔柔的春雨洇湿了我的心绪,愉悦而舒适。我便撑起雨伞,步入细雨蒙蒙的街巷,走进长沙的春天里。
尽管我此前多次来过长沙,仍把首选目的地定位于橘子洲,因为“豆包”说那里梅花开得正盛。赏梅自古以来就是南方的雅事,王安石的《梅花》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正是退居钟山(今南京)时所作;而刘著的“江南几度梅花发,人在天涯鬓已斑”,更是明确地指出梅花在江南的盛开。
北方鲜有梅花,春夏也会鲜花盛开,但冬去春来之际却难觅梅花枝头俏,更无暗香飘来。这让我对梅花产生特别的执着,心中总是牵挂着,惦记着去南方观赏梅花盛开,但由于时令常常不对,错过了许多花期。前年10月去了“梅花端的种梅州”的梅州,走过多个梅园,望见大片的梅树,却无缘一睹梅姿,只能在心里咏诵杨万里的诗句:一行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此行便是无官事,只为梅花也合来。如今,橘子洲梅开枝头,我又怎能错过?
本以为春节已过,又是下雨天,橘子洲大概会冷清,没想到这里竟然人流如织。人们从地铁站口涌出,入园处排起长队,园区观光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过。为了看梅花,我没坐观光车,一路向沙洲北端走去,伴随身边的恰是北去的湘江,碧绿如玉,缓缓流淌。
远远地,一片梅林映入眼帘,绽放的梅花如同一条飘动的丝带装点着江岸,粉白的花瓣在烟雨朦胧的沙洲上增添了一抹亮色。
实际上,这片梅林并非“豆包”所说的盛开,而是处在半凋零的状态。有的枝头只有零星的小花,有的枝头虽花儿不少,但地上却散落着大量凋落的花瓣,颇有“草色遥看近却无”意境。我倒也没有失望,想来已是二月末了,这天气对于傲雪寒梅来说有些暖、有些晚,它已完成报春的使命,只把最后的梅香留在湘江之上,能望见它最后的花影,也不负一个北方人赏梅的心愿。
相邻梅园的是茶花林,此时茶花正盛,大朵大朵的,有单瓣的,也有重瓣的,红红的像跃动枝头的火焰,细雨落在花朵上,在花瓣边缘凝起一滴亮晶晶的水珠,晶莹剔透。春雨润开了艳红的茶花,也促使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绽放出小巧而艳丽的花朵。“青年毛泽东”塑像下,红黄两色的雏菊尤为鲜艳,如同一片鲜花织就的锦绣铺展开来。塑像前,雨雾中,人们仰头凝望。
陆游笔下的寒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而此刻我更喜欢吟诵毛主席的诗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二
当我站在湖南大学的红楼前,实际上已经走进了岳麓书院。一座创建于公元976年的书院,孕育和发展成一座现代化的大学,书院是大学重要组成部分,大学传承了书院的文脉,千年诵读之声,回荡岳麓山下。
红楼是湖南大学的标志性建筑,坐北朝南,红墙、拱门、石狮、大钟与屋顶飘扬的国旗遥相呼应,庄重典雅,吸引不少游人在楼前拍照。红楼对面是东方红广场,耸立着毛泽东站姿塑像,器宇轩昂。
走过广场,不久便到达岳麓书院正门:黛色飞檐,朱红头门,正中悬挂着宋真宗手书的“岳麓书院”四字匾额。千百年来,这块鎏金匾额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一直悬挂至今,成为“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生动的注脚。它见证了开宝九年潭州太守朱洞拆僧寮、建学舍的气魄,也见证了南宋乾道三年朱熹跋涉千里而来的身影……牌匾下走出过著《读通鉴论》的王夫之,睁眼看世界的魏源,收复新疆的左宗棠,主持洋务运动的曾国藩,还有在爱晚亭下论救国之道的毛泽东、蔡和森……书院枕着岳麓山、藏着文脉的底气,不愧为“千年学府”。
再往里走便是核心的讲堂,朱红的立柱撑着雕花的梁架,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听闻朗朗的读书声。大堂之上除了康熙、乾隆御赐的“学达性天”“道南正脉”两块金匾外,墙面上有朱熹手书的“忠孝廉节”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格外醒目。最引人注目的是民国年间校长宾步程题写的“实事求是”匾额,后来这四个字走出岳麓书院,走向全国,成了中国人深深刻在脑海中的行事准则。
御书楼的三重翘檐被雨水浸润得更显沧桑,但琉璃瓦的绿色与朱红色的栏杆相得益彰,使这座书院里最高的建筑透出一股生机。御书楼是藏书的地方,并不对外开放,我只能想象着花窗后面一排排线装书的模样,那是千年未散的文思文韵,是湖湘学子治学的底蕴。
长长的回廊连着几座祠堂,侧院的园林里还留着百泉轩的旧址。曲水流觞,青石板小路旁的石槽边生着青苔,兰涧旁的翠竹被一阵风吹动,摇曳中散落一串串水珠,樟树枝头那一抹嫩绿是含苞待放的花,很是细小,却隐隐飘过淡淡的樟香。据说,前山长张栻曾住在这里,开窗可见山上的云,弯腰可拾起涧中的泉水。张栻是南宋时期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在岳麓书院任山长期间,以“传道济民”为宗旨,倡导“知行互发”,强调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为岳麓书院的发展和湖湘文化的繁荣做出了卓越贡献。
从花园侧门出去,迎面就是“爱晚亭”。爱晚亭的建筑结构简洁明了,传统的六角形,四周有六根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图案和文字。亭子的顶部覆盖着蓝色的琉璃瓦,与周围的绿色山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说实话,这样的亭子在中国园林建筑中不计其数,这个时候,雨下得有点大,一些游人挤坐在亭中避雨,爱晚亭更显得普通了。但当我吟诵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想起毛泽东在长沙求学期间曾多次到爱晚亭学习、休憩时,这一刻爱晚亭又是高大而瑰丽的。
顺着下山的坡路走,身边白墙里的岳麓书院隐在绿树竹影里。路边有不少游人比比划划地拍照,原来书院里的一棵树长成心形的上半部,人们用大拇指和食指比成V形,恰好与树形构成一颗“心”。一位年轻女子在别人指点下,拍下一颗“心”后,大声叹道:“这是谁发现的?简直可以载入史册。”
我笑,众人也笑——在一个五千年文明浸润下的国度里,爱心是随处可见的风景。
三
春雨贵如油,我自是百般欢喜,但到处湿漉漉的,没有可坐下歇脚的地方,也让我多少有些疲惫。好在我上了地铁,准备去杜甫江阁一游,可以在地铁上坐着歇歇。
舒缓了腿脚,我便关注起地铁线路来,发现在杜甫江阁下两站有一个“恰同学少年广场”站,何不先去这里看看是怎样的景致。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不急不徐,打在路边行道树上唰唰作响。走过马路,一眼便望见一堵高墙上的一行诗句“恰同学少年”,五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如同眼前的湘江一样流畅又充满了灵动。一些年轻人冒雨在诗句下拍照,希冀用“少年”印证自己的青春年华。
凭栏眺望,橘子洲宛如巨龙卧在澄碧的湘江上,洲头伫立“青年毛泽东”半身像,一黛远山像一座巨大的屏风护佑其后,天色阴阴,春雨绵绵,渲染着“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氛围。1925年,32岁的毛泽东途经长沙,重遊岳麓山、橘子洲,回忆往昔岁月,心潮起伏,激情澎湃,写下了《沁园春•长沙》这首词,表达了伟人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和对革命事业的坚定信念。凝望伟人英俊、刚毅的面庞,那股势不可挡的英雄气概,令人敬仰,心潮澎湃,忍不住脱口吟道:“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再次从地铁口出来,雨下得特别大,雨点打在路面上激起一层水花,不远处的杜甫江阁变得朦胧和模糊起来,隐隐的似乎看见一个身影从大唐走来。公元768年,一生漂泊的杜甫离开蜀地,前往潭州(今长沙)投奔好友苏涣。杜甫此番行旅的时间和路线已经无从考证,但据史书记载,在前往长沙的途中,曾居住在湘江边的一个小楼里,并自命名为“江阁”。
眼前这座楼阁并非杜甫当年的住所,而是一座仿古建筑。主楼高三十多米,坡屋顶设计,屋面覆盖青灰色陶瓦,木窗、青砖、檐角的兽头、门楼的浮雕等等,都具有鲜明的唐代风格。令我意外的是,如此大的雨并未阻挡女孩爱美的脚步,她们身着唐装在江阁上拍照。这一场景,让我仿佛产生了一种回到唐朝的错觉。
尽管杜甫在长沙是短居小住,却在“江阁”里创作了50多首诗,包括《江南逢李龟年》《发潭州》等知名作品。杜甫离开长沙后,在《江阁对雨有怀》中写道:“南纪风涛壮,阴晴屡不分。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今日的情景与诗中的描写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物是人非,世间已大不相同。
雨实在是太大了,我连忙穿过街巷,一溜烟似的躲进“文和友”里。这是一个集餐饮、娱乐、购物、文化体验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创意园区,一头扎进来就好像一下子回到长沙的过去。建筑内汇集了老式厂房、居民楼、街边小摊等老长沙日常元素,充满了怀旧气息。我在“老、破、旧”里转来转去,肚子饿了,就在“街头”吃点小吃,但始终未敢问津“臭名远扬”的臭豆腐。
我不知道雨是何时停的,反正走出“文和友”的时候,已不用撑伞了。街巷被这场春雨洗刷得干干净净,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长沙的春雨无法洗去历史的厚重,却在厚重之上增添了盎然生机——春雨润长沙,万象新景入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