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冰声里长出了春天(散文)
直到退休,才学会慢慢理解与欣赏。就像赏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看过无数遍,只觉青绿满目,却始终参不透它笔墨间藏着的山河真意。直到走过很多地方,恍然懂了,千山万壑的雄浑,烟波浩渺的沉静,青绿铺陈的旷远,江山万里的气象。这般无以名状的美,撞得我眼眶发酸,用心加工成心中的倩影,然后,就属于自己的,不仅是画面,还有它被历史染渍的色彩和风格。
游山水江河,亦是如此。哈尔滨的松花江,近在咫尺。暮春三月,心底忽然生出冲动。告别乡居的慵懒,抓住看画时那一瞬间怦然心动的感触,寻一处安放真实自己的地方,去赴一场“赏冰”之约。
一
三月末的松花江,从来不是赏江的好时节。没有皑皑白雪覆江的静谧,没有春日繁花绕岸的烂漫,没有盛夏碧波荡漾的鲜活,更没有深秋天高气爽的澄澈。冰雪将尽未尽,天地仍是一片枯寂。草木未醒,不见半分绿意,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清冷的天空。唯有寥寥无几、其貌不扬的杨树,悄悄结出了褐红的绒毛狗子,一串一串挂在枯干的枝头。这便是这座寒城里,最早、最安静的春。
九十点钟的松花江,被不太懂得养生的太阳掀开被子,江水半醒半睡,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几分坚韧。岸边的光影慢慢铺展江面,江风里裹着冰雪初融的清冽,吹得人脊背发凉。混杂着岸边草木根芽初发的淡香,清清淡淡,满是湿润的气息。半江残冰半江春,江面上的冰不再是冬日里浑然一体的银白,而是墨线勾勒成满纹路的白玉,千姿百态,静卧在苍茫的水面。都说开江前的冰裂是江底苏醒的呐喊,更藏着摧冰融雪的决绝。
今年的春,不是悄无声息的温柔造访者,而是一位力大无穷的巨人。裹挟着料峭的七级阵风,带着满腔热忱,气温一路攀升,撞开冰封一冬的江水。冰声漫过春的脚步,比往年快了几分,也急了几分。
心情豁然开朗,更加坚定确认,喜山水之人,从不会只挑盛景前来。繁华风光易赏,本真风骨难寻。这般冰水相融、动静相生,才是松花江最动人的风骨,实在值得静下心来慢慢欣赏。
在这座城市工作二十多年,与记忆等长的是沿着江也走了二十多年,但是和松花江近距离接触也没有几次。独自行走在松花江江畔,江风一吹,衣袂轻扬,似与江光争艳,略施粉黛,在这冰天江景里,心里就像这冰封一冬的江心,悄悄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漏进暖意,连思想都变得潮湿起来。
二
松花江之名源自满语松阿里乌拉,意为“天河”。明代定名为松花江,沿用至今。南起长白山天池,北纳嫩江,千里汇入黑龙江,是东北儿女的母亲河。一曲《松花江上》传唱,承载着北方民族历史与家国情怀。开江,便是哈尔滨最古老的春之礼。
作家迟子建这样描绘开江:“冰面上出现不规则的裂缝,看上去像浓云密布天空中的闪电,有点呼风唤雨的意思。浓墨似的水缓缓渗出,开江的序幕就拉开了。”
民间亦传“文开江”“武开江”之说。一静一动,一柔一刚,一文一武,藏着天地节律与民间智慧。文开江温婉从容,如冰消细语,冰层随春风消融,碎冰轻飘,细响潺潺,如诗入画,悄无声息便换了人间;武开江气势磅礴,似排山倒海,冰河猝然间崩裂,冰排奔涌,风啸水吼,声震数里,如万马奔腾惊雷滚江。开江,道尽了冰声踏歌的万千气象,也写活了这片土地的风骨与性情。
每到开江时节,江畔会有祭江、祈福、春撒头网的习俗,再配上一锅江水炖江鱼,便是这座城市独有的开江仪式。
开江之后,品开江鱼便是哈尔滨独有的舌尖盛宴。历经一整个冬天的蛰伏,江水回暖,开江鱼儿最为肥美鲜嫩。一家人围坐桌前,有江鲫瓜子、柳根、船钉子等小杂鱼一锅酱炖,鲜透骨缝。品松花江独有的春味,饮一杯烈酒,聊那些开江的往事,这就是我们想要滚烫的生活。烟火人间诉说的不仅是四季的更迭,更是一场关于生命突围的礼赞。
三
哈尔滨之美,不在恒久,而在以“动”对抗光阴。春融、夏流、秋静、冬冰,四季鲜明,各领风骚。大自然赐予这片土地独有的天然冰矿,冬日里成了冰场与冰雪艺术的原料库。一块块江冰雕刻成的冰雪大世界,已名扬海内外。人间只存在几十天的冰雪艺术品,在千万的游客眼里与记忆里绽放光彩。冰雕融化,雪堡坍塌,最终回归江水。可是勤劳的人们,仍然选择年复一年重塑,像一场短暂而盛大的梦。梦的底色是独有的坚守,冰雪成诗,烟火御寒。
今日的松花江即将醒来,母亲喊醒睡了一冬的孩子。透过清白底色冰面,冰已经“动”起来,像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朴素的告白,再以冰水交融之姿,奔赴下一场山海。
突然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在心中弥漫开来。这种经年累月的四季变迁,生命中总会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铭记。我不知行将老去的生命,是否能如冰雪般从容;亦不知我生命中的守望,是否会有生生不息的韧性。
四
行人寥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盛景早已隐退。太阳热烈宠幸江面,追着人们没心没肺的跑着。今天最高气温达14℃,薄冰开裂,无数声轻响,接着是连片脆裂,冰面一点点松动,冰排开始游移。起初只是几片,顺着江水缓缓漂流,越聚越多,浩浩荡荡。冰封一冬的大江豁然解冻,冰排层层叠叠,铺江而来。正是“千冰万玉逐江流”,在水波中摇晃、碰撞,诉说着重获自由的喜悦。它们也许是简单的平凡的,可它们活得真实沸腾,是这场春日序曲谱写的原韵。
百年的滨洲铁路桥上,玻璃栈道下,大块的冰排,相互碰撞、堆叠,发出清脆又厚重的碎裂声。有的冰排如玉盘,有的似冰山,泛着清冷的光,西南风一过,冰峰翻浪与桥墩相撞,如大江放歌。远眺那一望无际的冰排,似古战场营盘萧瑟;又有金戈铁马、钱塘夜潮之势。有风,冰在动;无风,冰也如潮般涌动。阳光直射冰面,冰棱都折射出细碎的明暗光影,无数波浪在江上翻腾,悠然享受自由和阳光,蓬勃的生命力正向四面八方肆意舒展。
顺着江堤慢走,老道外江段的冰层,带着几分冬日的执拗,消融得慢了些,像是舍不得冬日的余韵;九站公园亲水台那里离江面更近些,满是缱绻温情,细碎的冰块随波浮动,少了老江桥处的磅礴,却多了几分灵动,形成别样的风情。一快一慢间,沉积与苏醒间,令人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怅然良久,侧耳细听这潮水般的声响。或许是冰排相撞的脆响;或许是江水流淌的低鸣;或许是水鸟掠过冰面的清啼;或许是脚步声与风声相融。搅缠共生于一体,像是生命落幕前的低吟。翻遍大脑所有形式各异的词汇,都无法形容这个场面。只想像江冰喊话,世人大多偏爱春江水暖的柔婉,可是谁又懂得你冰封之下的嘶吼、蓄势与期盼?
走累了,沿着江堤寻处坐下,不多时便觉得别处景致更佳,起身移步,既不舍,又满怀向往。这处凝望,那处端详,看一眼,思一阵,心盛难抑,想伸手触碰浮冰,凑近深嗅江风,再三凝望天公开冰的盛景。令人窒息的美,化作惊叹,这波涛汹涌冰江,才是治愈日复一日的慵懒和倦怠的良方。
沿江长岸,眼界变得更开阔了。在这里,终于找到了最慷慨的、对灵魂打扰最少的世界。风轻云淡间,蓝天、白云、江水铺展成一幅画卷,风筝扶摇直上,牵着线的孩子满心欢喜;野钓的人寻一处江开静水处,鱼竿轻垂,不问收获,只享这份江畔春日的悠然;江面之上,坚冰在暖阳与暖风里变得酥软碎裂,冰与水亲吻相拥;浅滩处,野鸭悠然游弋,自在又闲适;候鸟如约而至,成为江畔最灵动的精灵,迎着依依下沉的夕阳,诉说昨日的他乡流浪。从那飘在江面的声音中,我确切地捕捉到一个喃喃自语的春天,想让疲惫的心灵在这个世界里停留歇息片刻。
傍晚,漫天红霞将远处的江面,照得美如金铂。在万物生灵之间,夕阳把百年老街再次揉进暖光里;松花江的缆车穿过落日;那灵动轻盈的候鸟身影,镶嵌在初春残冰之上;风筝飞上天的梦想,承载空气温柔的味道;江面的冰排,在和冬恋恋不舍的挣扎后慢慢入境;冰河奔涌,江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春潮北渡,一半是冬的余韵,一半是春的生机,它们像一对痴缠的恋人,缱绻旖旎,这是北国独有的矜持,叫人不忍惊扰。“一到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正是独属于冰城的、不慌不忙的浪漫。
此刻,天地间生生不息的拓变、消亡与新生。皆沉于坚冰之下,渗入泥土之中。我没能品出冬去春来的寒凉与怅惘,却豁然看见生命中的壮烈与隐忍。人生亦是如此,每一段岁月的沉寂,都只为迎接下一次更为热烈的相拥与绽放。
五
暮色压顶,心里像被羽毛撩拨一样的热烈,触碰到初来这里的记忆。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事,“江沿儿”(江边)是百姓最亲近的地方。夏天江水浑黄,有人洗衣、游泳、摸鱼,傍晚满堤都是坐着乘凉的人。那时还没有公路大桥,只有火车轰隆隆驶过的老江桥,孩子们快乐地追逐火车赛跑。踩着木栈道,吱咯吱咯作响,看脚下江水缓缓东流也一样欢喜。买了冰棍和汽水,又坐了两分钱一趟的轮渡,简单又足够幸福。冬天江面冻得结实,抽冰尜、打刺溜滑,最廉价的快乐超出你的想象。冰糖葫芦是奢侈品,三毛一串,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买不起的。几个人凑钱,五毛一小时租冰刀是常有的事。
最壮观的是“炸药开江”(即人工爆破冰层)。为防止下游冰凌封堵成冰坝,引发凌汛溃堤,炸药破冰便是疏通河道的唯一办法,这也成为那个年代的一大景观。岸上早早拉起警戒线,人们浩浩荡荡,挤得水泄不通。炮声骤响,大人忙捂住孩子们的耳朵。冰块冲天而起,激起百米浪花,恰似一场壮阔的“冰上烟花秀”;巨型冰排如小山般横冲直撞,山崩地裂、气势撼人。金庸笔下的武侠神功,在此刻更具象化了。见过炸江这一幕的人,都把它当作半辈子炫耀的话题。那是一代人的际遇,是刻在骨血里的精神故乡。
江水挣脱冰封的束缚,像极了内心某种东西的崩解与重生。半生戎马为生计,半生伏案守山河。年少逐梦天涯的历练,年老才会懂残冰不语,冰声自沉。
避开繁华的闹市,独享这份欢愉。一声冰裂,一江春涌,一城欢腾,绘制松花江最美的《千里江山图》。恰如梁晓声笔下所写:市井街巷里的人情冷暖,寻常日子里的一餐一饭。
在某个清晨,褪去冬日的凛冽,那甘甜清爽的风,变得轻柔而温润,漫过整座冰城。而我,在冰消雪融的刹那,终于放下过往的惆怅与沉重,我把满腹的心事,说给这江冰听。
——于是,在冰声里,长出了春天。
您的点评字字珠玑,意境悠远,“一条江,活了一座城”道尽松花江与哈尔滨的血脉深情。
今年主城区以文开江为主,浮冰轻流、碎响温柔;七级风起时,亦有江冰汹涌、冰排叠加之壮景。您提到的860个炮眼,实为黑龙江漠河段防凌爆破。感恩您用心品读、细致交流,这份懂得尤为珍贵。盼日后常叙,共赏江风。遥祝老师笔底生花,万事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