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海迈着罗圈腿，向门外走，不知何时，天上已经飘起起小雪，地上一片银白，白得让人心头发紧。连日阴雨天，他的风湿病又犯了，疼得钻心。
　　 吃了两片布洛芬，疼痛稍稍缓解。他拿起扫帚，想从门口往羊圈扫出一条小路。可春雪又湿又黏，扫了又落，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才勉强清出一条道，地上尽是化不开的雪水。羊圈里，大羊小羊早已挤在围栏边，齐刷刷望着他，像是等候检阅。槽里还剩有昨夜的草料，它们却一眼也不瞧。
　　 他打开圈门，把槽里的草节清理出来，换上新草和树叶。那些小家伙便立刻围拢过来，有的舔他的手，有的啃他的袄襟，还有一个家伙竟把头钻进他衣角，轻轻舔着他的腰。那温热柔软的舌头，舔得人都醉了。
　　 等羊群闹够了，李海打开大门，向门外望了望。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期冀一条无关紧要的短信，还是女儿早已长成大人的脸？纷纷春雪柔柔飘落，唯独不见心底那一点温热的火。
　　 “海……海哥！”
　　 舌头有点短拙的李闲叼着烟，一身酒气，踉踉跄跄走来，雪埋没了脚面，化在裤脚上，他全然不知。
　　 李海向他点头。
　　 走……咱、咱去小卖部……打麻将，那里人可……海了去了。”
　　 李海笑笑：“你喝多了，当心跌倒！这春雪，可不比冬雪呀！”
　　 李闲晃着脑袋，硬说自己没醉，依旧横着步子往前挪，好在乡间路偏，车辆少。
　　 李海摇了摇头，这家伙，嗜酒如命，偏又摊上个好闺女，姑爷在唐山开着大公司，好烟好酒源源不断孝敬，所以李闲这家伙十天九醉。正想着，一个佝偻着背朝他跑来的小孩，边跑边二爷二爷地叫。
　　 “小不点！慢点跑，别摔着。”小不点是村里人给的外号。这孩子十五岁了，可个头就像十来岁，一侧肩膀还带着凸起，走起路来越发显得猫腰驼背。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李海心头一软。
　　 小不点跑进大门，搂着李海的腰亲个不停。李海也疼他，爷俩搂抱着进了院。羊群先是一阵骚动，看清是小不点，又纷纷围拢过来蹭他。小不点也不嫌羊毛湿冷，搂着它们，脸贴在羊头上，像久别重逢的兄弟。
　　 “羊身上都是水，快进屋暖和暖和。”李海拉开他，“二爷给你拿瓜子、糖，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不点嗑着瓜子，嚼着软糖，小短腿在炕沿上晃来晃去，一脸满足。忽然，他仰起头，望着李海的眼睛，怯生生地问：“二爷，我二奶奶和小姑姑什么时候回来看你呀？都过年了，为啥他们不回家呢？”
　　 李海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孩子并未察觉到。他抚摸着小不点的脑袋，眼睛却望着窗外，望着雪幕之外更远的远方。“你二奶奶上班，太远，过年不放假。你小姑姑快要考研，抽不开身……”他不再说话，思绪穿透漫天飞雪，落回那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落回那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海，我们离婚吧。”面对去意已决的妻子，他含泪签下离婚协议书。其实两人婚姻早已亮起红灯，他一次次忍让、迁就，想用真心挽回那颗早已飘远的心，可她骨子里瞧不起他这个农村人，连装都不愿再装。
　　 被母亲宠成娇小姐的女儿，也渐渐看不起这个土里土气的父亲。小时候乖巧懂事，在社会风潮的洗礼中，变得世俗。失去了生命中最亲的两个人，他对那个城市彻底绝望。房子、车子、所有带着那个城市印记的东西，他一概不留。只带着微薄的积蓄，拖着一身疲惫和病痛，踏上回乡的列车。
　　 “二爷，二爷，你咋哭啦？”
　　 李海慌忙擦去眼角：“没事，孩子，你先吃！爷爷去看看炉火。”
　　 正在这时，院门响了一声。大哥李江端着一只海碗走进来。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香味溢满整个屋子。 “你嫂子怕你早起懒得做饭，就把昨天剩饺子热了热，让我端过来。晌午饭也别忙活了，过去一块儿吃！”
　　 “大爷爷！”小不点从屋里跑出来，亲热地拉着李江的手晃了又晃。
　　 “哎，乖孩子。”李江把碗递给李海，拍拍孩子的脸，转身离去。
　　 李海把碗放在桌上，招呼小不点：“来，陪二爷吃饺子。”
　　 小不点连忙摆手；“二爷你吃，我饱了。”
　　 可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饺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海从橱柜里拿出碗筷，夹了几个饺子递给小不点，小不点往后缩，执拗地不肯接：“二爷，这是你的早饭。”
　　 李海拍着肚子，笑着说：“傻孩子，爷爷夜里吃了不少点心，现在还撑着呢。你不吃，爷爷可真生气了！”说完故意板起了脸。小不点迟疑地看看饺子，再看看他的脸，然后小口吃起来。
　　 李海静静地看着，思绪又飘回从前。那时 女儿五岁，粉雕玉琢，像朵小花。每次喂饭，非要爸爸吃一口，她才吃一口。他一边哄，一边喂。老婆在隔壁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抱怨他没本事，挣钱少，赶不上花。
　　 女儿推开爸爸的勺子，跑过去对妈妈喊：“不许说我爸爸！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又跑回爸爸身边，小嘴巴在他脸上亲个没完，米饭撒了一地。老婆怔住了，骂了一声“小白眼狼”就不再吱声，只恨恨地瞪着他。
　　 李海下意识摩挲着脸颊，沉浸在旧梦里，嘴角不自觉上扬。小不点见他高兴，跟着乐开了花。
　　
　　 二
　　 雪停了。
　　 李海起完羊圈，小不点也跟在屁股后边，学着他的样子干活。李海于心不忍，让他进屋看电视，小不点偏不，非要陪他在外边。大门敞开着，路过的人都能看到这一老一少。有人探进头来笑着说：“李海，干脆让小不点当你亲孙子吧！”
　　 李海高声应答：“那敢情好，能有这样的孩子，是我的福分。”话虽如此，他却总为孩子的将来担心。
　　 小不点十五岁，由于个子矮小，身有残疾，家里没供他上学。他就像株被遗忘的小草，蔫蔫地生长。每天看着同龄孩子去学校，他也曾问过那个吊儿郎当的爸爸。他眼一瞪，大声训斥道：“有你弟弟上学争光就够了，你这个熊样子还想上学？做梦！”
　　 孩子们不愿和他玩，就连那些还没上学的伙伴也懒得搭理他，他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小不点。爷爷奶奶年岁大，没有能力赚钱，家里又有个成绩好、经常拿奖状的弟弟，好吃的轮不到他，好脸色也少见。直到三年前，这个从天而降的二爷走进他的生活，他才第一次找到被人当成宝的感觉。
　　 “小不点，我去麦地看看，你去吗？”李海问他。
　　 小不点又蹦又跳，像只从泥塘里蹦出来的小青蛙。李海把电动车从棚里倒出来，小不点“噌”地跳了上去。紧紧搂着李海的脖子笑个不停。
　　 李海赶忙说：“小不点，别耍了，咱们开车出发。”嘀嘀两声轻响，电动车驶上街道。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太阳躲在云层里，不肯露面，生怕地上的雪见了它，消失得太快。屋檐滴水，叮咚作响。小不点一会儿学水滴落地的声音，一会儿又学汽车鸣笛声，惟妙惟肖。
　　 突然，他看到前方路边，有个老太太正艰难地沿着水泥路挪动，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吹倒。她手里的拐杖似有千斤重，每抬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李海缓缓把车停在老太太身边。仔细端详，并不认识。他连忙下车搀住老人，小心扶到车座上：“大娘，你是哪个庄的？这么大岁数，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
　　 老太太目光涣散，精神恍惚，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小不点也凑过来，仰着脸说：“奶奶，你饿不饿？我有瓜子，我给你剥。
　　 李海赶忙拦着他：“傻孩子！老奶奶吃不了这个。”
　　 李海掉转车头，让小不点帮忙看着过往车辆，自己站在车斗前，从栏杆处探过身子，双手把住老太太的肩膀，生怕她从座位上滑下去。电动车像蜗牛一样在路上慢慢挪。
　　 有人路过打趣：“李海，车坏啦？”
　　 李海摇头，只专心看着路。
　　 “哟，捡了个妈啊？”一阵哄笑。
　　 李海不恼，只当耳旁风。路面湿滑，车子走得歪歪扭扭。快进村时，一辆北京现代迎面开来。司机像分了神，径直朝这边冲来。李海赶忙往右猛打方向，车轮打滑，轧进路边小土坑，车身猛地一歪。
　　 “坏了，坏了！二爷，我把不住了！”话没说完，老太太像团棉花一样从车座上溜下来。小不点急得快要哭了，车没停稳就跳下去搀扶，李海也赶紧下车，想把瘫在湿地上的老人往座位上抬。老太太坐在雪水里，痛苦呻吟。额头磕在车把上，破了一块皮。
　　 李海简直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小不点急得流出眼泪，吭哧吭哧不知如何是好。等众人围上来，那辆北京现代早已没了踪影。
　　 有人劝：“李海，开车小心点！要是遇上难缠的家属，你可就麻烦了。”
　　 “这年头，说不清啊！”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小不点急得直摆手：“不是二爷撞的，真不是！”可他年纪小，说话没人信，越急越说不清楚。
　　 李海给哥哥打电话，让他找辆车，先把老太太接到自己家里再说。大家正猜测老人身份，村子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李全福的丈母娘今早走丢了，有看到者请速与他家联系。”
　　 李海这才知道老人身份。一个年轻小伙子将他拉进村民群，他在群里说明位置和情况。不多时，李江开着面包车赶到，李全福也开着老旧的松花江匆匆而来。全福的媳妇一下车，面对斜倚在电动车车座上痛苦呻吟的老太太，心疼得眼圈一红，转头对着李江，横眉立目：“李江啊李江，开电动车你不好好开，非要往老太太身上撞，如果我妈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话没说完，她先哭了起来，“妈呀！我上厕所的功夫你咋就跑出来呢？”
　　 李海脑子一片混乱，小不点拽着全福的衣角，怯生生地说：“老奶奶，不是二爷撞的……”
　　 全福媳妇用力扒拉开小不点的手，愤恨地说：“小崽子，一边去！”
　　 小不点委屈地哭了起来，一头扎进李海怀里。李海紧紧搂着他，痛苦地低下头。
　　 李江连忙挡在两人身前：“他婶子，先别急，送医院检查要紧，钱我们来出。”
　　 全福媳妇冷冷哼道：“钱？我妈受的罪是钱能弥补的吗？要去医院，也得找个像样的车！”
　　 李江联系了一位本家侄子，开来一辆比亚迪。几人小心翼翼把老人抬上车。全福媳妇上车前，恨恨瞪了李海一眼。李海不敢对视，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老人平安。中途被人从麻将桌叫回来的李全福，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李海，安慰道：“兄弟，别上火，但愿没事，去医院查查就清楚了。”
　　
　　 三
　　 有哥哥在前头张罗着，李海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回家，拿了银行卡，这是自己离婚后的全部家当，里面有一万多块钱。哥哥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在全福媳妇长吁短叹中，车子驶离了现场，可李海的心却始终悬着。小不点拉了拉他：“二爷，咱回家吧！”
　　 刚要上车，小不点的酒鬼爸爸从远远奔来，一把拽住儿子后领：“小兔崽子，一大清早就给我惹事，看我回家不揍死你！”旁边的人一看这阵势，暗自叹气，这可怜孩子，回去少不了一顿打。
　　 李海上前阻拦：“别吓着孩子。”
　　 酒鬼斜眼瞥他，满嘴酒气：“我儿子，我爱怎么管怎么管！要不是跟着你，能出这倒霉事？你先操心你自己吧，怎么应付全福家那个母夜叉。”
　　 人群散去，冷风更凉。李海像丢了魂一般挪回家。“窝囊废！”妻子当年的骂声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曾经贴心的小棉袄，如今也变得陌生遥远。他几乎撑不住。
　　 推开院门，羊群立刻把脸转向他，咩咩地叫着，欢腾着，仿佛见到久别的父亲。多么纯粹可爱的小家伙们呀！他上去抚摸着雪白的羊毛，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那一万多块钱不够，就只能卖羊了。这个念头就像惊雷劈在心头。他绝望地看着这群伙伴，不明白自己明明一片好心，怎么就一步步掉进了深渊。
　　 手机响了，是嫂子打来的。当他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嫂子沉默片刻，说：“你做的对！做人就应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虽然大伙误会了你，等真相大白之后，大家不会怪你的。全福媳妇刀子嘴豆腐心，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不久，哥哥从医院打来电话，说老太太除了皮外伤，腿无大碍，胳膊有轻微骨裂。一听“骨裂”二字，李海的心忐忑不安起来，想起短视频里那些恶意讹人事件，他真的害怕那就是一个无底洞。老太太岁数大，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尤其是心脏以及其它并发症，比骨折更危险，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他在惶恐中度日。住院初期花费不多，李江还能应付，可日子长了，花费蹭蹭地往上涨，弟弟那点活命钱他不想动。他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垫付了一部分。眼看花的钱越来越多，不得不和老伴商量。老伴也可怜这个弟弟，尤其听李海讲完事情来由之后，就更不想让他自己来承当。
　　 李海每次打电话问钱够不够，李江总说够用，花不了多少。可后续，又不得不打电话让老伴从庄里借点钱来救急。
　　 老太太终于出院了，一看账单，竟然花了三万多。别说是李江，连全福两口子也惊得目瞪口呆。全福媳妇火气消了，也心软了，拉着全福说：“花了这么多，大多是治心脏的，全让人家李江出，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全福故意瞪着眼睛，生气地说：“是李海把老人撞的，这钱就该他出，还得赔偿误工费。”媳妇赶紧捂丈夫的嘴：“你还是人吗？乡里乡亲的，讲点良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