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76年，六月，匈奴国书送到长安未央宫的时候，汉文帝正对着案上的赋税竹简发愁。这些年休养生息，百姓总算慢慢安顿下来，可国库还是空的，诸侯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大，北边匈奴又一直盯着，里里外外压得他喘不上气。
　　 郎中令捧着那捆木简快步走进宣室殿，躬身道：“陛下，匈奴使者系雩浅到了薪望，递上冒顿单于的国书。”
　　 汉文帝手上一顿，抬起头时眼里全是凝重：“拿上来。”
　　 木简慢慢展开，隶书写得工整却透着一股狠劲。开篇“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这十一个字，就把匈奴单于的傲气摆在了明处。汉文帝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脸色越来越沉。读到“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的时候，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都发抖了：“好一个冒顿！好一个匈奴！”
　　 殿外，丞相灌婴、太尉周勃、御史大夫张苍这些公卿大臣匆匆赶进来，见文帝脸色不好，都躬着身子不敢出声。
　　 “诸位爱卿，匈奴冒顿单于的信，你们传着看看吧。”汉文帝挥挥手，让内侍把木简递下去。
　　 灌婴看完信，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先开了口：“陛下，这匈奴单于前半截把右贤王入侵的罪推给咱们汉朝边吏，后半截显摆灭了月氏、定了西域的功劳，分明是软硬兼施，吓唬咱们！”
　　 周勃捋着胡子沉声道：“陛下，月氏是西域大国，把持丝路多少年了。匈奴一下子把它灭了，统了西域二十六国，丝路全攥在他们手里，这事可不小！往后西域的玉石、马匹全归匈奴说了算，咱们想跟西域做买卖，得先看匈奴的脸色。更厉害的是，匈奴能从西域调兵，跟北边的骑兵两面夹击咱们，后患无穷啊！”
　　 汉文帝长叹一声：“朕何尝不知道。可如今咱们大汉的底子，能不能跟匈奴打？”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张苍躬身道：“陛下，万万打不得。单于刚灭了月氏，趁着胜势来的，士气正旺。咱们汉军这些年仗打得太多，兵还不精，粮草也不够，就算出战也没把握赢。再说了，匈奴那地方尽是盐碱地、沼泽，打下来也守不住，白费力气。依臣看，和谈是上策。”
　　 “臣附议！”“臣也附议！”
　　 公卿大臣一个接一个附和，没一个人主战。汉文帝看着满殿的臣子，心里头五味杂陈。他知道大臣们说的都是实话，可匈奴那股子傲气，那信里的威吓，让他这个大汉天子觉得憋屈。
　　 “朕记得，三年前右贤王打进河南地，杀了咱们的百姓，毁了咱们的城池，灌婴丞相带兵把他们打退了。如今冒顿倒打一耙，说是咱们汉朝边吏欺负人在先。这样颠倒黑白，诸位就这么忍了？”汉文帝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灌婴躬身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匈奴势大，西域全在他们手里，咱们贸然开战必受重创，百姓又要遭殃。”
　　 汉文帝：“罢了，就依公卿所议，跟匈奴和谈。拟诏，给冒顿单于回信。”
　　 汉文帝六年，公元前174年。宣室殿里，内侍铺好了一尺一寸的木简——这是大汉天子专用国书的规制，比寻常木简稍长些，为的是显出皇权的威严。
　　 汉文帝清楚这封回信每一个字都关乎大汉的安危，既不能服软，也不能太硬，得在忍让里头守住大汉的脸面。
　　 “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
　　 开篇八个字，平淡却庄重，跟冒顿信里“天所立”的口气正好对上了。汉文帝有意避开了匈奴单于那套“天授”的说法，只拿平等的天子之礼回应。
　　 皇帝令内侍慢慢往下写。先是认可冒顿单于息兵休战、恢复旧约的提议，说这是古圣王的用心。接着话锋一转，直言“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明明白白指出匈奴屡次背约，才是边境不和的根子。
　　 写到右贤王的事：“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这话既给了匈奴台阶下，又明明白白要求匈奴管好底下的人，不许再毁约。最后写了赏赐的东西：绣裕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件，比余一件，黄金饰具带一条，黄金胥纰一条，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增各四十匹，命中大夫意、谒者令肩跟着匈奴使者一块儿去匈奴送信和赏赐。
　　 木简写完了，十片编成册，封好。汉文帝看着这封回信，轻声问身边的内侍：“你说，冒顿单于能看懂朕字里行间的意思吗？”
　　 内侍躬着身子没敢答话。
　　 远在匈奴王庭，冒顿单于收到汉文帝的回信，拆开木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往案上一扔，放声大笑：“汉家皇帝果然是个聪明人。知进退，懂忍让。他应了和亲，又暗里说咱们背约，还赏了东西，既保住了大汉的脸面，又顺了咱们的意思。不错，不错！”
　　 右贤王上前道：“单于，汉帝这么回，可见咱们的威慑起了作用。往后汉匈边境能太平几年，咱们也好安心经营西域。”
　　 冒顿单于点点头，可笑容很快收了回去。他盯着案上的回信，忽然皱起眉：“这汉文帝看着软，可字字都有骨头。他这会儿忍着，准是在攒力气。日后咱们要是松了劲儿，他必会反扑。传令下去，加紧练骑兵，把西域诸国攥紧了，一点不能松懈。”
　　 这时候汉廷里头，没人知道一场新祸事正在酝酿。汉文帝为了安抚刚即位的老上单于，决定送宗室公主去和亲，挑中的随行宦官正是那日在廊下偷听朝议的中行说。
　　 诏令一下来，中行说得知自己要跟着公主去匈奴，气得七窍生烟。
　　 他找到负责和亲的官员，厉声质问：“我是大汉宦官，在长安住了半辈子，凭什么把我送到那蛮荒之地去？我不去！”
　　 官员板着脸，冷冷道：“这是陛下的诏令。你是宦官，得遵旨，不许抗命。”
　　 “诏令？”中行说仰天大笑，笑声里全是怨毒，“好一个大汉天子！好一群公卿大臣！平日里享尽荣华，遇上事只会忍让求和，如今倒要拿我们去讨好匈奴！我要是去了匈奴，必成大汉的心腹大患！”
　　 “放肆！”官员厉声呵斥，“再胡说八道，按谋逆论处！”
　　 中行说眼里闪着阴狠的光，死死盯着那官员，咬着牙说：“你们等着。必我行也，为汉患者！”
　　 他知道闹也没用，只能踏上北去的路。一路上，他看着中原的良田沃野，再看看北境的黄沙草原，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浓。他熟读汉家典籍，知道汉朝的软肋在哪，也懂游牧民族的长处。他暗暗发誓，要帮着匈奴让大汉付出代价。
　　 到了匈奴王庭，老上单于刚即位，年轻气盛，对中行说这个打汉朝来的宦官本来瞧不上眼。可中行说一见老上单于，就把汉匈之间的优劣掰扯得一清二楚，句句戳在要害上，老上单于当场就对他刮目相看。
　　 穹庐里头，中行说跪坐在老上单于面前，侃侃而谈：“单于，汉匈之争不在眼下的兵强马壮，而在根基和习俗。匈奴人还没汉朝一个郡多，却能强盛百年，就因为衣食不靠汉朝，习俗简单，君臣好相处，急了就骑马打仗，缓了就放牧休养。一国上下跟一个人似的，灵活利落。”
　　 老上单于挑了挑眉：“那依你说，匈奴该怎么对待汉朝的财物和文化？”
　　 “千万不能迷上那些东西！”中行说急切地说，“汉朝的丝绸看着好看，可在草原荆棘地里跑不了几步就扯烂了，远不如咱们的毛皮结实。汉朝的吃食虽然精细，可不如咱们的奶制品方便。单于要是喜欢上汉物，用不了多久，匈奴百姓就会眼馋汉地的生活，丢了游牧的勇武，匈奴的强盛就全完了！”
　　 老上单于听了这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中行说见火候到了，又抛出一个更狠的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阴狠：“单于，汉朝天子给匈奴写信用一尺一寸的木简，言辞谦逊，显他的皇威。我请单于日后给汉帝回信用一尺二寸的木简，印玺也做得更大更长，言辞更要傲慢，就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这样咱们匈奴的威风就能压过大汉一头！”
　　 老上单于眼里精光一闪，拍手叫好：“好计策！就照你说的办！”
　　 远在长安的汉文帝还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一个宦官竟成了匈奴手里最利的刀，更不知道汉匈之间的太平不过是暂时的假象，一场更大的博弈才刚开了个头。
　　 老上单于改用一尺二寸木简写信的消息传到长安，汉文帝看着那比大汉国书还长的木简，看着“天地所生日月所置”那狂妄的口气，气得浑身发抖。案上的茶杯叫他一把扫到地上，摔成了几瓣。
　　 “好一个老上单于！好一个中行说！”汉文帝咬牙切齿，“朕一时忍让，倒让匈奴猖狂成这样！”
　　 丞相灌婴匆匆进宫，见状躬身道：“陛下，中行说叛了汉朝投了匈奴，替匈奴出谋划策！”
　　 “传朕旨意，诛杀叛逆。”汉文帝声音低沉，“加强北境边防，训练骑兵，囤积粮草。今日的屈辱朕记下了，他日大汉强盛了，必报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