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幺叔的心思(散文)
爷爷奶奶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父亲是长子,也承担了长兄如父的责任。爷爷去世时,父亲才十五岁,二叔,姑妈和幺叔自然更小。爷爷去世后,父亲放下学业,拿起牛鞭,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
脾气暴躁的父亲,让二叔参了军,幺叔接受了那个时代最好的教育,却把自己的一辈子,摁进了泥水里。
我很小的时候,幺叔在潘场一所高中任教。再等我大一点,幺叔调到了镇上的棉花采购站上班。刚调回镇上,幺叔在我家隔壁,新建了两间砖瓦房。那段时间,幺叔下班回来,偶尔会过来我家看看。遇上我写作业,还会教我做题,翻一翻我写的生字。记得读五年级的时候,幺叔拿着我的作业本说,你这小学生写的字,比你读了高中的婶娘的字写得还要好。当时,我可高兴了。后来才懂得,这是幺叔的一种鼓励方式。
幺叔,不仅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一个,还是家里最讲究的一个。幺叔年轻时,可谓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接近一米八的个子,笔直,挺拔,五官立体,剑眉星目,头发永远梳理得一丝不苟,衣服更是穿得整齐得体。记忆最深刻的,是我刚学缝纫手艺时,他让我给他补衣服。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再讲究的幺叔,也逃脱不了穿补丁衣服的命运。幺叔穿补丁衣服,也与众不同。他能把补丁衣服,穿出另一个新高度。有一次,幺叔让我给他补一条,屁股后面磨得花白的裤子。当时,真不知道幺叔花了多少心思,弄来了一块和裤子颜色面料一样的布,还郑重其事买了划粉。幺叔用划粉在磨花的地方一边划了一个圆圈,布料也裁剪成了两个相同的圆形,据说是用碗比着划的。幺叔让我用缝纫机把两块布料缝上去,次说两边必须对称,针脚要细密,千万不能走歪了。这对于刚刚学艺的我来说,可是压力山大呀!
我快读初中时,幺叔一家搬到了镇上的房子里。和从部队转业,在镇上安家落户的二叔,一同成为城镇人口。幺叔搬家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再后来,我学艺离家打工,和幺叔更是渐行渐远。
在我的认知里,幺叔一家和二叔一家,都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逢年过节走动走动,知道彼此安康顺遂就是最大的福报。至于其他,从不曾过多期望,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一身还不清的儿女债。
父亲和二叔离世后,幺叔每年春节都会邀上我们堂兄妹几个聚聚。不记得是哪一年,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喝到中途,幺叔突然低沉着声音对我说:“宝宝,我对不起你。”幺叔说这话,我权当酒话,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他能有什么对不起我呢?我是晚辈,如果要说谁对不起谁,那肯定是我对不起他。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一年都见不上他一回,平常电话也很少打。当然,忙只是借口,就是一个字,懒。
有一次,哥喝酒了也对我说:“宝兰,我最对不起你!”哥说得很伤感,很无奈。我知道,哥是因为没能让我好好读书而内疚。哥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哭了。哥的这份心意太沉重,这不是他该背负的!一个大我两岁不到的男孩,在举步维艰的时代里,他能有什么办法改变我的命运呢?哥说对不起,我知道为什么。幺叔说对不起我,我权当了酒话。
今年年关,我去姑妈家喝酒,以为去了就能见到我那些血浓于水的亲人,但举目望去,我的堂哥幺叔都不在场。后来,堂嫂说堂哥昨天来过,今天有事就回去了。我随即拿出电话,打给久不联系的幺叔。
电话接通,幺叔很大声喂了几遍后问我:“是宝宝吧?你回来了吗?”
“是的,回来了,我怎么没有看到您?”
“我昨天去过了,今天和几个同学在打牌。”幺叔在电话里边说边笑。
“哦,我以为您今天会来,好久没有看到您了。”我语气有些失望。
“好好好,我马上过来。”幺叔是懂我的,马上回应过来。
幺叔说马上过来,我有点不相信,都上桌了,幺叔走了那几个人怎么办?可是,没过多久,幺叔竟然真的来了。
幺叔还是那样挺拔,只是清瘦了一些;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青丝变了白发;衣服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得体,但不似以前板正了。我的幺叔,还是那个讲究的幺叔。
我和哥、幺叔同坐一桌吃饭,席间,幺叔不停和我说起往事。说到我现在的工作,幺叔红了眼眶,有些哽咽着说:“宝宝,是我们害了你,不然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幺叔再次说对不起我,我不敢再当酒话。您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幺叔的满脸愧疚,让我不知所措,更不明白幺叔为什么要再次跟我说对不起。
“你不知道,你不读书那一年,我有好多个夜晚睡不着,你成绩那么好,你不应该不读书的,是我们没有能力,害了你!”幺叔说话的神情,是那样自责,那样懊悔。
“您上次说对不起我,也是说这事吧?这怎么能怪您呢,那个时代大家养家糊口都难,不能上学很正常,再说我已经很幸运了,现在不也正儿八经地坐在办公室里干活。”我笑嘻嘻地看着幺叔,想让他感受到我的快乐,以此消融他心底的心结。
这些年,我真不知道,幺叔还有这样一个心思。在那个年代,我们都穷,自己家里都不能保证吃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幺叔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不容易,还能想到我,就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满足,很感动,很温暖!
那年,我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进天星中学。报到那天,我的名字写在校门口的黑板上。我去的那天,已经是开学的第三天。去学校前几天,父母亲东拼西凑,才凑够一半学费。
老师催交学费,只是我结束半个月初中生涯的借口。主要原因,是我担心害怕父亲落在母亲身上的拳头!父亲是一个好父亲,爱我,疼我。但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父亲酷爱喝酒,脾气暴躁,酒后一言不合就打母亲。每次我都会死死护着母亲,尽管我幼小的身子护不住母亲全部,但我觉得能给母亲带来生的力量。
两个星期的初中生涯,我天天处于挣扎状态。我一边放不下学习,一边担心记挂母亲。每天下晚自习后,我都会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我不知道母亲在家里怎么样了,父亲打她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会不会过来劝一劝。经过半个月的煎熬挣扎,我毅然决然,背起书包和被子回到了家里。
几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幺叔一直在为没有支助我读书而自责。这些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我是因为母亲,放弃了我最不想放弃的。也只有我知道,即使凑够了学费,我依然会选择放弃。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每一条路,都有其独特的风景,每一条路都会崎岖不平。懂得感恩,会学接纳,明白世间万物皆有不同悲喜,内心便会滋生平实温润,少一些不甘和抱怨。
举起手里的白开水,我敬还是满脸自责的幺叔:“幺叔,以后再不说对不起了!有您这份心意,我就很幸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失去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得到的才应该好好珍惜。这个包袱,您该放下了啦!”
“好好好,今天说了,以后再不说了。”
幺叔的神情,不再低沉。脸上的释然,也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