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会上大学，是我们一家人送我去的。母亲给我铺床时眼睛四处看着小声说：“我刚看了，你们宿舍里的六个同学，床上的被子可都是商场买的蚕丝被，就我闺女和她上铺的女孩子，是自己家做的手工被。”父亲接过话说：“商场买的说是蚕丝被，哪有几个是真的呀？哪有自己家里你做的棉被暖和呀！它们虽然看着样子好，但也不暖和不实用呀！”
　　 听了父亲的话，我嘟囔了一句：“起码看着也贵重顺眼呀！”
　　 奶奶不爱听了喊了句：“顺眼咱也买不起！你上学就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哪还有钱买什么蚕丝被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母亲说了句：“等我回家使劲挣钱，给我闺女买。”
　　 我以为母亲也就那么说说而已，再说了一个蚕丝被就得上千元，母亲挣的钱几个月也攒不够买被子钱呀？”
　　 我那时刚来学校上学想家厉害，每周都会周五晚上坐一宿夜车回家，每次回家母亲都不在家。我就会去母亲所在的工地找她，但去了之后，到门卫登记时，门卫大爷听说我是叶茉莉的闺女时，立马黑着脸不让我进。几次去，几次都被拦在门外。门卫大爷会捎信给母亲，让她出来。母亲是出来了，但也是匆忙地和我说不了几句话，就让我赶紧回家等她。一等就是一天，夜晚的时候，满身疲惫的母亲回来了，她急火火扒拉一口饭，洗漱完就急忙回房睡觉了。据奶奶说，母亲半夜十二点还要去火车站卸火车皮扛大包。至于母亲几点回来，早晨几点又去了工地，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上大一五月初七那天，是母亲的生日，我坐夜车回到家，母亲依然没在家。
　　 “我妈过生日也不让她在家休息一天吗？”我指责奶奶。奶奶却对我吼道：“你问我呢？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或者去工地问问你妈！”奶奶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呲哒着我。
　　 看着锅里的棒子面糊糊，和锅里热的几个红薯，我又问：“我妈过生日咋就吃这个？咋也应该给她煮两个鸡蛋吧？”
　　 奶奶却说：“有数的那两个鸡蛋你妈也不舍得吃呀！都留给我了。我舍不得吃的，都拿集上卖了给你攒着买蚕丝被呢。”
　　 听奶奶这么说，我就就去鸡蛋坛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煮好，兜里揣着就去了工地。工地门卫依然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大爷，那天我没走正门从一个侧门溜了进去。进了工地，看到有筛沙子的，有抬白灰水泥的，工地里显得很杂乱。我按照一个工友说的，找到母亲工作的地方，正看见母亲和几个老爷们正在一个山坡上抡着大铁锤砸着石头。母亲挥舞着十多斤重的大铁锤，一下一下砸着，石头和铁锤相撞，发出闪电般的火星子。母亲瘦弱的身躯摇晃着，随时都有可能会摔倒的样子，让我很是为她担心。我瞪大眼睛远远的望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门卫为啥不让我进工地，一定是母亲提前嘱咐他，怕我看见她如男人一样挥汗如雨地工作，会为她担心心疼。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跑去母亲的休息间，把那两个鸡蛋放进母亲的饭盒里。母亲饭盒里是高粱米饭，两块红薯，几块老咸菜。
　　 晚上母亲回来时，我一把抱住母亲哭着对她说：“妈，我求你爱惜自己吧！不要干那么重的活了，我不要啥蚕丝被，我就盖你给我做的棉被！”母亲帮我擦干眼泪说：“哭啥呀？妈妈现在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别人家孩子有的，咱们干嘛不能有！”
　　 八月份的一天，母亲抱着蚕丝被来学校了。她对我说：“这个蚕丝被可是正品，我去了几个商场都看过了，才买的。正好天也凉了，蚕丝被正好盖。”
　　 领着母亲去食堂吃饭，那天我没有去我经常去的窗口打白菜豆腐，而是去了另外一个窗口打了一份肉菜，两个鸡腿。和我经常一起打饭的几个同学，看我打的饭菜，都望着我露出惊讶得眼神。我上铺的孙艳居然还走到我们面前说：“今天咋舍得改善生活了呢？”
　　 母亲似乎看出了端倪，吃饭时一个劲给我夹菜，并执意要把两个鸡腿都给我吃。我坚决地把鸡腿放在母亲碗里说道：“你不用听别人说啥，我每天都吃炒菜，鸡腿都吃够了。”
　　 这种谎话我说完自己都脸红，因为母亲知道，我的每月生活费都是有数的。那些钱只能够吃白菜豆腐或其他炖菜的。那天母亲临走时，我送她去火车站。没人的时候，母亲硬塞给我一把零票子说，适当的吃顿肉菜，等我回家会更加努力挣钱，每月让你奶奶多给你打一些生活费。”
　　 母亲回家后不久，工地传来噩耗——她抡大铁锤时前面的叔叔大铁锤脱落甩出来砸伤了母亲的腰部，需要做手术。那个砸了母亲的叔叔家里也穷，也拿不出手术费钱。我听说后，把那床母亲给我买的还没舍得盖的蚕丝被拿回家，去了商场和商家说尽好话，给退了。用退回的钱，给母亲做了手术。
　　 母亲在家养了三个月，就又回工厂工作了。我回学校后，兼职了一份饭馆的前台工作然后拼命读书，把挣得钱和得的奖学金都寄回家，打电话时总说：“妈，我够花，你别干了。”她总说：“妈不累，你别操心。”
　　 大二那年深秋，我正在图书馆看书。哥打来电话哭着说：“你快回来吧！再晚回来就见不到妈了！”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家里的床上还放着她缝的被子，只差最后几针了。听邻居邹娘说，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她没有去工地上班，买来新棉花和小碎花棉布，就开始给我做被子，她说冬天闺女不能冻着。
　　 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一个纸条。那沓钱，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块钱。纸条上写着，给我闺女攒的。
　　 我抱着那床母亲没做完的棉被，眼泪狠狠地砸了下来。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每年冬天哥都会给我做一床棉被。被子还是棉花做的，针脚也如母亲做的一样细密。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再也缝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