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野菜肉龙(散文)
清明小长假,我抽出一天时间进山,挖了很多蒲公英,想纯粹自己动手,给关爱我、却总以为我不会做饭的大姐们一个惊喜。
大姐们包饺子、蒸大蒸饺、烙馅饼比较多,我便想出其不意,在马年里,做一次野菜肉龙,取意龙马之趣。
肉龙,网上说是老北京的一道特色面食,也叫懒龙。其实我们老家也做,只是叫肉卷罢了。
平时做肉龙,馅料多是猪肉大葱。肉要自己剁,不能机绞,这样肉馅才锁得住水分,吃起来有嚼劲,不发柴。大葱只用葱白——老家离隆尧不远,种的也是隆尧大葱,葱白水分足、口感脆,比葱叶香得多。
可是,也有例外。
小时候,吃肉全靠生产队分。一般只有过年才能分到一点,大部分留给老人,炼出的油和油渣混到菜里,就算见了腥。我家有四位老人,生产队多照顾一些。母亲挑出肥瘦适中的肉剁成馅,拌上胡萝卜、白菜、葱白,先给老人们包饺子,也不忘多捏出一碗给李奶奶。然后用肉渣、葱白,加上泡开的蒲公英拌馅,铺在擀开的面皮上,卷成圆柱形长条,盘在篦子上,一圈又一圈。蒸熟切开,一段一段的,两头都冒着香气。
肉龙出锅,母亲总是第一时间送给西院的李奶奶和东邻二嫂子。她们最爱吃母亲做的野菜馅儿肉龙。我的爷爷奶奶、二爷爷二奶奶也爱吃,可他们总说母亲做得对。李奶奶无儿无女,老伴也走了多年。她住得近,常过来帮母亲照看我的弟弟妹妹。
后院大娘大爷不但不帮忙,还总想看我家热闹。她说野菜都是喂猪喂牲口的,哪有做馅儿糊弄老人的?奶奶和二奶奶本就因为父亲闹得生分,再来一个李奶奶,若她在中间搬弄是非,母亲肯定得愁破头。谁知正因为有野菜加持,家人的肚子才得以填饱。也因为有野菜,母亲和老人们相处得才特别融洽。
母亲当年做肉龙,我总守在旁边打下手,母亲和面、剁馅、蒸制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从小我就认定,只有自己会做了,肚子才不会受委屈。我也是这样跟女儿说的。
我没有杂面,用的纯白面。温水化开酵母和面,放在一边饧着。过年回老家,母亲嘱咐我多吃白面。她说只有小麦长够了四季,吸足了营养,对健康最好。还嘱咐我多吃应季蔬菜,包括野菜——提到蒲公英时专门说,因为它消肿散结。母亲有一年生病,大夫专门让母亲喝蒲公英水,她为此还在院里种了一年。
我把蒲公英择洗干净,焯水过凉,切碎。为了缓解蒲公英性寒,拌馅时加了姜碎中和。肉也是自己剁的。
我平时用的竹案板很小,怕弄脏面皮,在案板下铺了白布单。面发得很好,体积明显大了两倍,用手指轻轻按压又缓慢回弹,表面光滑紧绷,带着淡淡的麦香。撕开面团,里面有均匀密集的蜂窝状孔洞,孔壁薄而透亮。我拿出面团揉搓排气,来回擀动,成了稍薄的面片。把调好的馅料铺上去,用筷子轻轻扒平扒匀,从一头卷起,卷成柱形长条。为讨个名头,在一头捏出简单的“龙脸”,放在一旁二次饧发。待“长龙”胖了,上锅蒸制。
香气越来越浓,时间到了。掀开锅盖,雾气缭绕里,一条白胖的长龙呈腾飞之势。我嘘嘘地吹着气,把篦子端出来晾着。
晾温后,装在专门缝制的白布袋里,风一样冲向董大姐家。恰好马大姐、丽姣老师她们都在。我搬出长龙,她们的眼睛立马瞪得像铜铃,几乎异口同声:“二丫,你做的?”语气里既有惊讶又有佩服。
“必须的必呀。我会做,平时就我一个人,只是不愿意做而已。”
“真不敢相信。”
“二丫行啊,平时小看了你。”
“往后不能光马大姐做主食了,你也得动起来了。”
大家纷纷说时,王琢早已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别说了,吃了才有发言权。”她这一说,大家猛然回过味儿来,不等拿刀,你一块我一块连撕带揪地抢起来,一时没了素日的稳重劲儿。
“好吃!”
“二丫厉害了!”
又是一阵赞叹。
“在马年里,吃了野菜肉龙,我们要以龙马精神,活个痛快!”轻轻不愧年轻人,看着大家吃得开心,喊出的口号都带着冲劲儿。
活个痛快。
那天从董大姐家回来,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没收拾利索的案板和碗筷,忽然就想起了母亲。
想起她剁肉的样子,和面拌馅的样子,蒸肉龙的样子。也想起她切肉龙的样子——切成一段一段,码在盘子里,让我端着送给李奶奶和二嫂子。李奶奶总说:“你娘啊,是好人。”也想起二嫂子家仨孩子一哄而上抢食的情形。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母亲做的肉龙好吃,家里虽然穷,却总有热气腾腾、你帮我助的日子。现在自己动了手,才明白那一圈一圈盘在篦子上的,不只是肉卷,而是母亲在清苦岁月里,尽自己所能,把温暖与爱意,一点一点卷进去,盘起来,蒸熟了,分享给身边的人。
蒲公英是苦的,可经了母亲的手,蒸出来,就只剩下香了。
想着刚才在大姐家的欢喜,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娘,我今天也用蒲公英做了野菜肉龙,还给大姐们送去了,她们都说好吃得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笑声:“好,好,平时净听你说吃大姐的饭,今天终于听到你给大姐们吃的消息了。”
我脸热了一下,又热了一下。我想,有些东西,到底是学会了好。不只是为了肚子不受委屈,更是为了身边人,为了那些热腾腾的记忆,能顺着自己的手,接着往下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