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三人行(小说)
1
一九八八年夏天,云都三中的大门外热闹非凡,高考录取金榜就贴在学校大门旁的公布栏里,红底黄字,晒得发烫。
高三(四)班的卢毅、程鑫、安林三位同学的名字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录取院校都是滨江警官学院,这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相约好了。此刻,他们也挤在围观的人群之中。
那时候的他们,还都是一身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半个夏天就都把皮肤晒得黝黑黝黑,清一色的小平头,显得格外精神。
卢毅个头高,肩膀宽,嗓门大,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墙,天生给人一种压迫感。
程鑫中等个头,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很迷人,嘴巴甜,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被挤在人群后的安林最矮,也最敦实。他言语不多,喜欢静静地观察,细细地倾听,大多的时候安静得像个女孩。
三个三岔河的小子,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是同班,虽然性格迥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结成“联盟”。他们家住得也近,放学一起走,放假一起玩,一起翻墙看过录像,一起游水偷过红薯,还曾一起被白酒打败过所谓青春的海量,半夜里跑到河堤上胡侃吹牛。
那天从学校出来,三人坐在河坝上,望着哗哗流淌的三岔河水,卢毅把录取通知书往膝盖上一拍,声音洪亮:
“以后咱们就是警察啦!抓坏人,保平安,谁也不能给这身衣服丢脸!”
程鑫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晃着腿:“那是必须的。以后哥仨一起干,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安林没说话,眼睛望着远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2
滨江警官学院的四年,是三人最意气风发的日子。
卢毅一进校就崭露头角。军训标兵、学习尖子、活动组织者、阳光义工队长,样样都抢在前头。大一刚结束,他就入了党,大二当上学生会主席。老师欣赏他,同学佩服他,他自己也憋着一股子劲,凡事追求最好,正义感写在脸上,原则性强得像一块钢板,天生就是一块干警察的好料。
可程鑫就不一样了。
他不爱出风头,但脑子转得快。擒拿格斗、驾驶、射击、侦查,一学就会,还总能琢磨出别人想不到的窍门。他重义气,讲面子,善交际,朋友多,遇事不慌,懂得变通,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情商高。他心里清楚,这世道光靠蛮劲不行,得会做人,会办事。这可能与他从小的生活环境息息相关。因为他们家是因为国家重大工程搬迁过来的外来户,在雷家湾村里属于单门独姓。从小父亲就不断地告诫他,如何低调做人,如何与人友好相处,如何融入周边的社会群体之中。
安林则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训练从不偷懒,学习从不马虎,脏活累活抢着干,却从不嚷嚷吭声。别人嬉笑打闹,他在整理笔记;别人闲聊,他在读书。他话不多,稳重,细心。认定一条理就死磕到底——当一个好警察,就是要守住本分,尽到职责,办好事情。
在大学毕业等分配那几天,三个人又凑在了一起。读书期间一直无暇游玩的滨江名胜,终于正好圆梦。东湖的听涛阁,南山的正气亭,西门的放鹰台,北堤的万宁塔,还有柳潭公园的大小莲花池。
通知下来:三人都被派往云都市公安局,又一同分配到原籍三岔河派出所工作。
那是全市最偏远的一个派出所,位于三个县市交界之处,民风剽悍,辖区大,警力少,案子杂,条件差。
三人却相视一笑,终于成为人民警察了!三双年轻的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能在一起战斗,一起守护家乡的平安,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3
三岔河派出所,除了新近整修的大门显得庄严气派外,其他都已明显落伍。出警靠两辆老式摩托车,不用鸣笛,车一发动整条街都能听得见。村居分散,山间小路坎坷不平,就算有四轮吉普车也并不好用。不仅道路狭窄,还天雨烂泥,粘连难行;天晴则高低颠簸,尘土飞扬。特别在三岔口往山上去的那段路,车辆趴窝可是司空见惯。
卢毅一到所里,就显得格外耀眼。一米八八的魁梧身材,堂堂的国字脸,一双剑眉英气逼人。
他能说会道,处理纠纷上手快,一套一套的,群众信服他,领导也看好他。虽然熟人很多,但他办案子刚正不阿,该抓的抓,该罚的罚,绝不手软,对群众关心的事又格外上心。工作第三年,卢毅被破格提拔为三岔河派出所副所长,成了所里最年轻的领导,这就是在市局也很少见。
后来一次偶然机会,被市里一位领导看中,成了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再后来成了领导家的女婿。
有人说他走了捷径,卢毅不在乎这些。他依旧拼命工作,依旧一身正气,依旧展现出他过人的才智和勇气。
在全省联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那回,年轻力壮的卢毅冲在了最前面。首恶分子外号“三岔牛”持刀拒捕,乱刀挥过来,卢毅胳膊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警服,却死死抱住对方不松手,一脚踢飞砍刀,直到同事赶上来。
那一晚可把程鑫和安林吓坏了,他俩赶过来整夜守在病床边,直到他醒过来。安林担心地问医生,卢毅手臂会不会成残疾。医生说虽然刀口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到要害处,只是康复需多要些时日。卢毅却笑着自我调侃道:“万一胳膊废了,我就申请调到残联去呗。”
那次他荣立了集体三等功,个人二等功。伤口好了以后,胳膊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这也成了他一辈子的特殊勋章。
又过两年,卢毅被评为全省十大优秀人民警察,随英模报告团到全省多个县市巡回演讲。
之后仕途更是一路顺风,从城区派出所所长,到市公安局副局长,再到邻近云阳市公安局局长。真可谓是风光无限,人人敬重,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那几年,是卢毅人生最闪亮的时候,诚如他的名字一样“如意”。
4
程鑫在三岔河没待满三年,就被调到了六里铺派出所。六里铺别的不行,赌博风气全省有名。因为地处两省交界处,山高地险,地下赌场隐蔽,参赌人员鱼龙混杂,也因此常闹出一些恶性案件。为防患治安问题,抓赌便成了六里铺派出所常年的重要工作之一。
那时基层民警都是配真枪。程鑫一身警服,腰间别着把“五四式”手枪,往街上一站,威风凛凛,不少姑娘都投以羡慕的眼光。只要一提到抓赌,他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他平生对赌博之类深恶痛绝,据说是因为其叔父嗜赌如命,最后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让自己的父亲背上了不少外债。他尤其享受那种一脚踹开门,一群人惊慌失措跪在面前的场面,仿佛是在尽情地发泄其对叔父的愤怒与不满。那种居高临下,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让他特别上瘾。
在一次全省统一的跨境抓捕大型赌博集团的行动中,嫌疑人在走逃无路时狗急跳墙,掏出匕首连捅他三刀,一刀扎在腿上,两刀扎在胳膊上。程鑫硬是没松手,咬紧牙关抱着恶徒一起滚下山坡,直到增援赶到。出院后,他立功受奖,提任了副所长。
没想到,这一当上副所长,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程鑫舅舅家就在六里铺镇,亲戚多、熟人多、关系网密。今天这个表舅来求情,明天那个高中的同学来打招呼,后天又是哪个老板来请喝酒。一开始他还推,还拒,还讲原则。看到人家收礼眼都不眨一下,他心里开始慢慢不平衡起来,再也架不住人情往来,挡不住糖衣炮弹。烟、酒、红包、土特产,渐渐地来者不拒。谁送东西,他就给谁从轻处理;谁请客吃饭,他都到场;谁给好处,他就给谁方便。他开始觉得,自己拿生命换来的这点权力,不用白不用。有人捧着,那才叫本事。他再也不用像老家的父亲那样,凡事都得谨小慎微,时时处处都得看人脸色。
有请必到,有酒必喝,有送必收,有求必应——在徇私枉法的路上,他越走越远。
后来父亲重病,住院花钱如流水。程鑫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钱,却四处碰壁。他不好意思再找卢毅和安林借,于是,他开始大着胆子找因为赌博被他曾经关照过的老板借钱。没想到,这一招真好使。几个老板大大方方“孝敬”给他一沓钱。还说以后只要瞧得起兄弟,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开口好了。至于还钱的事,老板们自然不会提起,他也好像忘记了一样。
有钱了,他的私生活更是一塌糊涂。借着谈对象的名义,同时跟好几个女子纠缠不清,风流债一堆。纸终究包不住火,举报信一封接一封,组织上开始调查。他的副所长被撤,职务被免,通报批评,接受廉政谈话。
一夜之间,程鑫从人人巴结的派出所领导,变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问题警察。
他非但不反省,反而破罐子破摔,一下班就喝酒打牌,自暴自弃。完全忘了自己当初的誓言。父母的苦心规劝他只当耳边风,连卢毅和安林的规劝都被他视为讥讽。
儿子程立考上大学那年,程鑫查出肺癌。在接受组织审查期间,人就没了,才四十多岁。他最终没能活出他心心念念的“称心”的生活,把一手上好的牌打成了稀烂。
下葬那天,曾经的同事只有卢毅和安林守在坟前,还有一阵阵凄厉的北风。两个兄弟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5
安林在三岔河派出所只待了半年,就被调去新成立的五柳乡派出所。五柳乡更偏,更远,是全市唯一没有通柏油路的乡镇。境内全是山路,一天跑下来,肠子都要颠出来。他没有一句怨言。每天走村串户,实地走访,东家劝架,西家调解。小到鸡飞狗跳,大到偷盗斗殴,他都耐心处理。官不大,事不少,老百姓都说:“安警官真是个好人。”
四年后,安林也提了副所长。没有惊天动地的功劳,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有一本本厚厚的台账,和乡亲们送过来的一面面锦旗。老所长常对他说,安林,你和我年青的时候真像。
这一年,市局增盖民警宿舍。卢毅那时已经是局领导,看着两个兄弟还在外租住,心里很不是滋味,主动出面做协调工作。最后,哥仨竟然分到了同一个单元:安林住一楼,程鑫住二楼,卢毅住三楼。拿到钥匙那天正好是周末,安林打包了几个菜,程鑫整来两瓶酒,卢毅夹来一条烟。三人在空房子里直喝得天昏地暗,一是开心,二是为新屋驱邪。
卢毅说:“以后咱们就是楼上楼下了,有空多见面,常来常往。”程鑫笑着应答,安林微微点点了头。
可真正住进去才发现,大家都太忙了。一开年,卢毅就调到云阳县任公安局长去了,每日的会议、行动、检查、调研,连轴转,常常一周都难得回次家。程鑫在六里铺派出所浑浑噩噩,酒局一场接一场,常常醉得不省人事,很少回来。安林在乡下跑片,早出晚归,一碰到连手的事,周末也难得休息。同一个单元,三层楼,常常冷冷清清,连照面都打不上几次。
安林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给组织添麻烦。家里再难,他也不吱声,只要能扛的就自己扛。 后来父亲中风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爱人在私企公司上班,假又不好请。安林一边上班,一边又要照顾老人,两头跑,实在撑不住,才悄悄请了个护工。工资大半拿去交了护理费,日子过得紧巴巴,他却从不对外透露一句困难,也没跟任何人叫苦。
直到卢毅从人民医院的朋友处偶然听说,跑到安林家一看,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立刻向云都市公安局反映了安林的实际情况,并通过组织协调把安林调回了市局机关。这样工作时间相对固定,也能顾家。安林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了一辈子。
6
卢毅的人生,在临近退休时,狠狠栽了一个跟头。他有个女儿,叫卢玉。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身材高挑,长得如花似玉,只可惜一身的公主病。花钱大手大脚,爱慕虚荣。父母平时都忙于工作,三言两语的教育对她来说完全连毛毛雨都不如。家里更多的是关注她的学习成绩,好在她聪明,考到了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考进了政法系统,找了个体制内的男友,很快结婚。却架不住卢玉无休止地挥霍,从名牌包、高档化妆品到各种奢侈品,开销越来越大。丈夫最终铤而走险,挪用公款,直至东窗事发。
消息传到卢毅耳朵里,他顿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一辈子爱惜羽毛,看重荣誉,从警几十年清清白白,立功无数,名声在外。女儿女婿闹出这种事,对他而言,无异于自残,无异于被人啪啪打脸。
为了保住自己一辈子的清白和荣誉,也为了警醒家人,卢毅狠下心,强令卢玉离婚。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卢玉哭天抢地,恨自己毁了小家,还害惨了父母。卢毅虽心如刀绞,却半步不退,这是他一生中最暗无天日无颜见人的日子。
从那以后,那个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卢局长不见了。他变得少言、低调、不爱出门。能不参加的活动一律推掉,同学聚会能躲就躲。一辈子要强的人,突然被女儿按下了高傲的头。只有安林找他,他才会出来。在这个老兄弟面前,他不用装,不用撑,他甚至好想抱着安林痛哭一场。每当这个时候安林就会邀约他去朋友的兰园,泡上一杯,在茗香氤氲中,他们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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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鑫走后,留下妻子万晓君和儿子程立。家里顶梁柱塌了,还要还清程鑫生前所欠的债务,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得艰难。卢毅和安林没忘曾经的兄弟情,一直默默资助程立读书,学费、生活费,大帮小贴。好在程立争气,随了母亲的阳光、正直,懂事又自立。大学毕业后,去了广东一家电子公司做工程师,踏实肯干,做得风生水起,后来儿子又被调往南昌的分公司任经理。万晓君便随儿子去了南昌,每天做做家务,逛逛公园,上老年大学,跳广场舞,日子平静安稳,也算苦尽甘来。
安林的女儿安小羽,俨然就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乖巧、懂事、勤奋、踏实,从小到大不用大人操心。一路考上中央财经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应聘进了滨江银行,工作严谨认真,深得领导信任。女儿工作稳定后,一心想把安林接到身边。安林本来打算退休后留在云都,熟人熟事,老街老房,住着舒心。可架不住女儿一遍又一遍劝说,最后还是被“架”到了滨江。安林考虑更多的是自己以前成天忙于工作,缺席于女儿的成长,觉得心中有太多的亏欠。特别是外孙出世后,安林觉得这是一个帮助女儿弥补女儿难得的机遇。
从此,云都少了安林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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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卢毅又回到了云都,正式退休。市局在南城新区盖了新宿舍楼,环境好,面积大,按他的级别,完全可以分一套好房。可他把指标让给了单位年轻民警。他依旧住在老宿舍三楼,那套住了几十年的旧房子里。每天的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买菜、做饭、带外孙、在小区里溜达。曾经叱咤风云的公安长,如今就是一个言语不多不事张扬的普通退休老头,一个慈爱勤恳的家中爷爷。
日出日落,日复一日。云都市局那栋老宿舍楼还在,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年久的楼道有些昏暗。一楼安林家的门锁早已换了主人,二楼程鑫家常年空着,他们已经有两年没有回云都了。只有三楼卢毅的窗户,每晚都会透出灯光。
每天清晨,太阳从宿舍楼东边升起,傍晚从西边落下。阳光洒在旧墙上,依旧显得温暖,安静,间或还夹杂些苍凉。
每逢月末,卢毅总习惯开车到三岔河的河坝上走走,看从千里雪山远道奔来的清清江水,看江水在三岔河河口沿着三条不同的河道,奔向不同的远方,去寻找它们各自的归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