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美丽庭院(散文)
一
距城中五十里许,在海边有一个村,名“崮山前”,在那,有个美丽庭院,也是我的“后花园”,虽无产权名分,但一庭院的花与我都熟,每见如新,心情被花养得也很灿烂。
这是我的一个连襟的住处,我就不必生分了。
让我想起苏轼了。他是被贬谪的日子多于为官时。根据他的诗文,有人总结,他被贬黄州时结交了七个朋友,非同僚的那种,属“方外之交”:佛印、道潜、季常、巢谷、潘革、徐君猷、朱寿昌。这些人,都非显贵,多是布衣之交,禅俗之交。
感动于和他无名无分的道潜,相逢禅院,让禅俗有一段缘分。
初到惠州,无处安身,便投了定慧院暂栖,住了三个月,与寺僧道潜交好,关系甚密,早忘却被贬于此。不是出家却如出家。一座小山,一处逼仄寺院,一株海棠树,一壶酒置于树下,斟樽赏花,诗词酬和。他有“石泉槐火”(《参寥泉铭》),早把那卷贬官的诏令塞了石墙缝隙了。据说,连道潜都未看见,揉揉废纸一团,连拭酒污都用不上。
无意和鼎鼎大名的苏东坡攀比,粗算一下,我也有乡村朋友三五人,常相聚那美丽庭院,不过所赏不止一树海棠,更有万紫千红,虽是寒冬也胜春光。我都自诩眼缘不浅,花事不断。
可喜可贺的是,我们也硬是把这个庭院捧红了,名声大振,去年居然被评为“山东省美丽庭院”。金字牌匾,不悬墙上,又做了花盆底座,那盆蜀葵啊,待遇不薄。主人说,用这虚名养着花吧。这无异于“忍把浮名,换了浅湛低唱”!
这庭院的名誉必须纯正,在农村,属农户,不沾“公”字;有特色,品种多,村民公认。置酒看花,建泽兄说,那一幅“柿画”为画家老海所作,那一首“临江仙”为怀才所吟,也是沾了“公”。我说我与老海已退休,应该称“翁”了,为这美丽庭院做了一点点缀性的事,不算不算。但心中却是早就有为之出一份力的自豪,这份功劳,我暗中贪得。
这些庭院朋友,都是农民,早就告别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一播种一收获,365天有半数闲着,当然他们各有副业营生,打渔的,养殖的,焊铆的,卖肉的,干建筑的,扣大棚的,搞文旅的,真是五味人生。加上我一个教书的,真的是三教九流,凑成一个江湖。“庭院深深深几许?”就是不藏愁绪。一群谋生的人,藏了愁绪有何用!用建泽兄的话说就是“说给谁听”,这和诗人吟的“说与谁听”不一样。我听出了一份倔强,不是现实让人清醒,而是日子锻造了他们的生活品格。就像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农人更不愿听哭诉。
这胶东,其气候,不像北国哈尔滨,冰封雪飘,可也是雪窝子,尽管三九天,冷那么几日,可那花也受不了。搞建筑的,烧电焊的,使车床的,硬是在冬天来之前,搞了一个四围封闭的玻璃庭院,抗压玻璃顶棚,亮堂堂的,将那阳光过滤到庭院,让那些盆花竟然忘记了季节,乱开一阵,哪管什么节奏,宜不宜花。百年海草房三辈子不用修,不修花棚修什么!这是他们的基建逻辑。胶东的院落,不是天井布局,但院子前有平顶倒房子,侧有厢房,也是平顶,也加盖一个玻璃罩,摆上花架子,外面雪花飘,花房之内,花儿照样开,可别说梅花欢喜漫天雪,房内的花,无论是草本,还是木本的,也是隔窗看雪,笑迎风雪。
二
我喜欢这个庭院的西边一堵花墙。这墙体是崮山青石建成,是一堵老墙,石头相咬,拼出好看的石纹,不必用现代装修材料修葺,就取一个古朴,我将练习书法的笔墨带去,第二日看,满墙的石缝都描摹上黑色的花纹,就像涂了一个脸谱,石墙一下子就有了原始的肌理,那些几何图形,线线相连,有了艺术的生命力。横扫石壁,黑墨淋漓,做了一幅花墙背景。艺术属于大众,温饱解决了,那就追求艺术。这条逻辑,很直白,可曾经,谁有这个心思,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墙上分布着花架,支架嵌入墙体,并不成直线型,显得错落有致,盆花置于其上,真的是花开满墙,又像在办一个画展,来人多是先在墙下走一遭,对着盆花,品头论足。主人说,这灵感来自电视,看介绍徽派古建,常用这种水墨写意的笔法,于是就涂鸦勾勒出这个样子。
电视,肩负着对人的艺术再教育的职责,农民自创风景,早就不是满足于一屋一院、一餐一饭的简单日子了。这种变化,在古代,还是萌芽,今天,更多的农民有了创造艺术人生的冲动,我相信艺术可以有效地陶冶情操,让文明素质得以提高。那种站街骂街、背后议论人的习气,没了空间,当奔好日子成为愿景,那些干扰就会因无趣而消失。
海草房,玻璃大屋顶,墨涂花墙缝,四季花开,墨香花香,这哪里是一个农家庭院,无异于一处艺术小空间。常年在花展里,入眼是花,一嗅花香,一走就是穿花廊,相看何须解花语,那是小情调,入院皆是惜花人。
想想曾经,院墙上挂着的都是锄镰锨镢等农具,饭勺锅撑等炊具,农耕还在,却换了空间,把庭院交给审美。人们印象里的“中式庭院”也不是一成不变,情趣审美,成了时尚。让一点地方给艺术,艺术不是可有可无之物,用心布置,用庭院装着,阳春白雪也能走进农家庭院里。
我特别欣赏主人的就地取材的养花方式,为了一个美丽庭院,要他们“破财”,他们决不干,谁都不傻,日子比养花实在,也要紧。
好像那些农村遗留下来的老物件,不是为了进博物馆,也不是为了空洞地寄托乡愁。他们硬是发挥聪明才智,变废为宝,变坛坛罐罐为花盆。
曾经的养猪石槽子,抓上几把河中的淤泥,养一槽浮萍,一瓢酒可慰风尘,而一槽莲萍可生绿意,带来生命的微光,不再是“水上浮萍,聚散匆匆”,雨天门前看雨打浮萍,弹一曲水上的“萍乐”,打发安闲的日子,与身世飘零绝对无关。一槽萍碎,那也是雨滴给眼睛做一场游戏。浮萍携带的隐喻,被撕下标签,换成一个特别的眼缘。无根的浮萍,也泛绿,以绿铺盖着水面,不是无常,也不是飘蓬,而是韧性与执着,是不择水土的启迪。在他们眼中何尝不是绿色的希望,生活的隐喻!
曾经的石臼,舂捣过谷米,还沾着曾经的粮香。主人说,借陈粮一缕香,养一株野茉莉。好意境!旧物新用,石臼有知,该笑主人这般风情风雅了!
曾经的陶缸陶罐,瓷缸瓷罐,是一个家庭存储粮食的容器,搬出来,排在门前一溜儿,注满水,植上荷花一株株,要看“蜻蜓立上头”,必须选好时机,一般在雨后日出,水汽蒸腾时,这个节点没有被我抓住,实在可惜。我笑主人是把田园诗人杨万里搬到了家门口。“水池”(杨万里诗题)变水缸,风景搬到家。
从老屋上撤换的红瓦青瓦,用铁丝一圈,成多边的棱形花盆,盆底也是瓦片所做,水泥粘合,省了买花盆的钱。
大义兄说,一个瓶子,装水就是水瓶,磕烟灰就是烟灰缸,插上一枝花就是花瓶。创造就是力量。同样是一溜儿瓶子,也可以摆出华丽的阵容。各种土造的花盆,看着却也是风情万种的样子。触目成诗,一览入韵。
崮山前山上是一座大型的石材厂,机械切割下来的石料,无处堆放,搬回来,拼成花盆,兰花喜幽爱寒,鬼兰、兜兰,翡翠兰;春剑,墨兰,石斛兰。主人喜欢猎奇,养的都是新品,我是闻所未闻,站在石盆前,就像一个小学生识图,一个个名字要记。原来石盆养兰,是很有讲究的,诗曰“石盆新雨长兰蓀”,石盆养寒翠,养一身幽气。兰如人,以兰为范。
盆盆长寿花,朵朵皆不同,五颜六色。三角梅不是南国的花魁,走进庭院,也招摇多姿。六月栀子,枝枝擎朵,暗香弥散。春梅数枝,争得庭院早春,一冬不凋,直逼春来。瑞香并不只专注于艺术造型,翩翩花儿如蝶飞,素白淡紫交融,满枝挂绣球。仙客来置于玻璃花屋入口处,谁进家门都要问什么花,主人说“仙客来”,省了迎客的问候语。
三
我赏花,喜欢看个花姿缤纷的氛围,就像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早就不去专注一花一枝,一朵一蕊了。坐下品茶,猜猜是什么茶品;把盏一杯,说说是酱香还是芝麻香。茶醉酒醉花也醉人。
说话不能不说花事,以农事解花事,并不牵强,都属于自然美学。
茶花冬艳,含苞者多情,怒放者恣肆。主人却有一番忧虑,生怕不给茶花歇枝的时间,茶花开得累了,该正常开花却不能。就像遇到暖冬,早播的小麦在冬季就疯长徒长,到了春天就长过劲了。这是农人的担忧,也是深情。若那些古代诗人看,一定是要表达隆冬不寒得遇皇恩,农人的情调却没有这么现实,农事是他们感情的全部,从不况味人生。他们崇奉的还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事理。这也是深刻,有情怀就是深刻,何必要一个微言大义!
他们也知晓几个诗人,直接告诉我,他们就喜欢范成大、杨万里,有点相近的陶渊明,他们说他跑到南山,修篱种菊,有谁去看。庭院前就是农家的菜园,野菊在田埂,不用修篱,不用播种,每年滋生。我说他们不懂得时代背景,错怪了陶渊明,他们说,为什么我们就偏偏不错怪那两个田园诗人?取舍有理,不要说什么直白清浅,范成大、杨万里最懂养花,最懂田园,他们的风情接了底气,更能共鸣。
这是在美丽庭院喝酒的一段争执。谁知道,陶渊明听到是否耳根子发热,范成大、杨万里听了,是否开怀大笑。这美丽庭院,可不是一个噱头,更有着鲜活的诗情画意。
当然,他们也讲“言归正传”,说起一年的农事。庄稼地要换茬,种什么最赚钱,麦种要换新,在地边种生姜,赚个“地边钱”。化肥农药要“团购”,能省一分是一分。他们更关心“一号文件”,希望粮价逐年有增,到合理水平,让好政策不断给农业释放活力。但也有忧虑,忧虑之后是理解,八角八的玉米,最好提高到九毛钱,可国际市场上的,用不了七毛钱,不懂国际贸易,只希望别遇到“低价年”。早就丢下了花事,说起农事,虽离题,却不想拽回到花事正题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所谓的生活品质到底是什么,有什么标准?物质财富,吃穿不愁,可稍微奢侈;精神方面,有所依托,有理想,有追求,不空虚。我还觉得,打造自己感到舒心的环境,有点闲情逸致,也应该是对最好的生活品质的补充。就像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就像李白的“两人对饮山花开”,就像白居易的“绿蚁新醅酒”,就像王安石的“汲泉养之花不老”……干点看似没有用的事,就像说一堆废话,但感觉释放了情绪,按照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满足了情绪价值。干点“花事”,花一样的心情完全可以迁移。这才是最高端的生活品质,人们有这个需要。
上到平方顶玻璃大屋,去看繁殖的花枝,扦插于塑料箱中,过几日就可以移栽了。这是给村中朋友育花。村里希望再诞生三五个这样的美丽庭院,他们视为文明乡村建设的小成果。村里也年终奖,不是论繁殖几盆花,而是看做花事是否积极,没有指标,奖励也是象征性的,一袋大米,一箱苹果,这是美丽庭院的荣誉。
当然,这个美丽庭院也有外租盆花的生意。近年,周围兴起民宿,是以海草房为特色,“崮山海草”、“八河海草”都是响当当的民宿标签,在旅游旺季,这座美丽庭院就有盆花出租,三五月,一盆租金七八块钱。一个房间放两盆,给游客一个好心情。我连襟告诉我,每年也有三五百块,是小钱,主要是为了提高积极性。
“美丽”是一种价值,是具有诱惑力,也是可以创造美丽的财富。可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也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由观赏价值,到财富价值,“美丽”两个字有了重量。
都说人退休以后,就开始和孤独与寂寞相伴了,要耐住性情,变得波澜不惊,我却被一处美丽庭院激活了退休的日子,还往老年茶舍喝茶聊天,不过还要时不时进美丽庭院,又多了一道风景,我在两道风景线上来回跑。
也可以说,我把我的风景线推到了五十里外。我去读懂美丽乡村的一个点,崮山前村,以大海为耕田,发展振兴乡村的产业,同时,他们不断更新农村文明内容,我说不出这种文明到底对产业有着什么直接关系,但有一点很清楚,文明审美品位高了,如果承认文明是推动进步的力量,那就值得肯定村子对农户追求庭院风格的努力。
不过,我常去逛文登花卉大世界,又多了一个任务,不能总是“空手道”,要选一个品种的花带着,我要为这美丽庭院添绿送花,做点“锦上添花”的雅事。
其实,我是受到苏东坡的影响,他去定慧院与道潜相见,也要带点礼物,不然往来无趣了。苏东坡曾带“白芽姜”,他曾留诗记:“老楮忽生黄耳菌,故人兼致白芽姜。萧然放箸东南去,又入春山笋蕨乡。”小酌屠苏,素餐生姜。
定慧禅寺有东坡,美丽庭院驻我影。无意攀比,不可类比,只是学着东坡,得一个小小的情调而已。“东坡精神”的内核是,乐观对逆境,豁达面命运。“东坡精神”之外的幽默风趣,也不应丢了,让自己活在一个美丽的情趣里。在东坡的心中,世界就是他的“美丽庭院”,于是他有了美丽心情。
2026年4月9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