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后山(小说)
一
“七月半”可不是个什么良节,在于对它的定义就是个“鬼节”嘛!不是有这样一句“七月半,鬼乱窜”的说法吗?
这事好像是真的。农村里有很多个地方,在这一天,为了准确区分出人和鬼来,很多家庭便不再交友接客。即使真有人要来家里作客,那也会先动员那人顶好不要来。实在说不过去,来的人也须吃了饭就走,绝不允许在家过夜。
已嫁了人的梅英是个另类,她一时心血来潮,就想那晚在娘家住下来,第二天吃了早饭再大摇大摆地回去。
她有这想法也不奇怪。她妈已死多年了,却还常常梦到。梦中母女俩见面时甚是亲热,她们总是唠叨个没完,兴奋时还会紧紧地拥抱到一起。自从她嫁到李家后,回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她妈想见自己的亲闺女时,只有靠做梦完成,有时也还能在梦里见到。连她妈死去之后,作女儿的她竟未能在老家多呆些时日,弄得老古板的父亲老大不高兴。就说梅英那晚想在家住一晚的事吧,硬是被他给逼走了——他哪儿晓得女儿的心事呢?她原本想弥补一下平时的亏欠,陪陪长年累月都孤单影只的父亲多说些话。当然,她自己也深有体会,虽然结了婚,算是个有家宝的人,除了女儿外,也没一个说话的人。女儿毕竟年幼无知,丈夫的“失踪”让她落单了。她一旦回那个“牢笼”去,又该感受寂寞与孤独了。她已经害怕了。
“你回去可以,把岚岚留下来。你快去快回!”公婆的话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想争辩一下把女儿带在身边,自己平时就回去少。要是一个人回去,父亲难免不生疑。但她愣了一下,想到鬼节出门,对女儿也不好,就放弃了。
她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深宅大院,目光正好落在土黄色墙壁上那行“一对育龄夫妇终生只生一个孩子好”的白色大字上,就快步出发了。
丈夫一年前莫名其妙失踪的事,边仅限家里人知晓,外人是没人知道的。公公婆婆不让报警,说是他出去一阵子就会回来的。其实这“失踪”啊,大概针对的只是她和岚岚的。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她也没回过娘家,父亲自然无从知道。如果父亲要问她丈夫时,也只得打打圆场了。
好在老了的父亲并没向她打听起丈夫的事,就像他也没问到她的生活情况一样。吃了晚饭,天还没放黑,父亲见她没要走的意思,就把心底的话通透地说了出来,“家里住不下,你早点回去吧!”
“您不留我就算了,怎么还撵我走呀?我想留下来,陪你说说话……”她笑着说,开着玩笑的样子。以为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当真。
“有啥子说的?习惯了。你走吧!”父亲的那张脸如同抹了一层锅底灰样的难瞧,说罢就进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把她一人晾在了屋外。
此时,要是再怎样厚着脸皮地留下来,已没任何意义了。她无趣地收了东西,准备走人。
走时,她轻声说了一句:“爸,我走了,您多保重!”
“嗯!”父亲在他那间没点亮灯的黑屋子里轻微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出声了。
尽管心里有多么不情愿,也是没办法的了。谁叫自己已成“外人”了呢?父亲咋想的,她心里清楚。怪就怪自己没办法拿出不是鬼的证据。
二
不知不觉间,月亮升上了中天。月光下的景色清澈明亮。
梅英小时候最怕走夜路,只要有人一提到“鬼”,第一反应就是害怕,连去隔壁房间拿件小东西都不敢,她更不敢一个人去睡觉。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好像那“鬼”随时都在跟着她,一有时机便会来找她似的。尽管嫁到了李家,也得到过锻炼,尤其后来天天面对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也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破胆处理,她心里对“鬼”的害怕,已经没那么利害了,却也没彻底根除。
也许是心里赌着气吧,人往往在情非得已时,是会暴发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魔力来的,在这段六七里远的路上,她什么也不怕——简直就是豁出去了,只一门心思走自己的路。月光把目光所及的范围内,照得形同白昼——尽管有些景致显得那般的深沉,却是远山如黛,朦胧悠远。
走了大概一里多的路,被一阵一阵清新的夜风吹拂的她,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至少与刚出门那阵比,她已经把父亲拒绝留她过夜的事给忘了,反倒觉得自己无拘无束,完全像个无忧无虑、没有一点心事之人。
她谋生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也许就是她天天呆在家里、足不出门给逼出来的吧,她想去家附近的后山拍几张风景照,发到网上去,以展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被养在深闺期间,多数时间她都在一个独处。在网上她看到了那些不相识的人,在自然景致下人景相融的一张张构图——着实令她羡慕。
“我怎么就不能呢?”她情不自禁地多次问自己,每次都没有答案。
什么时候让我逮准了机会,也一定要多照几张,也发到网上去,让人们知道还有一个“我”的存在。
可面对那牢笼似的家,她又退缩了。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在你丈夫没回来的这段时间,你就尽量呆在院子里、呆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哪儿也别去。不然,等他回来了,又找不到你……”
公公婆婆是这样说给她的。
为了使她哪儿也别去,他们给她规定了活动范围——只在四合院里走动,连院外都去不了,岚岚也同样如此。为此,公公婆婆本着对儿子负责的态度,还找了个附近的哑巴隔三差五地来监视她一下。那个哑巴,不但残疾、而且老迈,用的手段并不高明,被她发现了。发现就发现,凡正她也是个循规蹈矩之人,监不监视一样。
他们的目的是让她随时在家里等丈夫回来。她内心又何曾不是这样想的呢?
她天天等、天天盼,丈夫如果能早点回来,她也就能彻底得到解放了——丈夫是那个能把她从孤独中解放出来的人。
可左等右等,都等了一年,后来又超过一年了,也没把他等回来。
今天,要不是这个七月半的鬼节来了,她仍然不会有机会走出那个阴森的院落。
为此,她给公公婆婆说:“我要回娘家一趟。主要是在我妈的坟前给她老人家烧点纸……她好像知道了荣获长时间不在家的事实了。我回去也可以向她作些解释……”
公公婆婆面面相觑,等俩人兑了兑心领神会的眼神后便答应了。“那就给你一天时间,你快去快回。我们主要是怕荣获回来了,第一眼没看到你,他会很失望的……”
你们的这套说辞是骗不了我的。都等了三百多天也不见回来,怎么等我一转身就回来了,莫非他要专挑这个鬼节才回来不成?他即便今天回来,我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丈夫呀……她心里这样想,表情上居然还稳得住,嘴里并没说给他们听。
三
“后山”,对梅英来说是有其特殊意义的。她在那儿也只停留过一次——路过的不算,真心觉得那是个好地方,因为它成就了他们的爱情。
那是联系他们两家之间的一条必经之路。当然,要不是她作为李荣获的妻子,也未必会去那个地方——又不是要去“取草帽子”,干吗去呢?
未婚夫李荣获把她带到哪里时,已积攒下了一身的汗水。路从山脚弯弯绕绕通到山顶,又从山顶下来才到达这被人们称为的“后山”,身体一点也不觉得轻松。那天,她第一次去见公公婆婆,对一路的山势及两边的风景相当感兴趣,尤其见到了“后山”的景致后,疲劳感就消除了,活蹦乱跳得像个小女生。
“想不到在你们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上帝也能留下一片美丽的风景。”她开玩笑地说。
她手机里已积存了很多后山的风景照。要不是李荣获催促得厉害,不知她还会在那儿停留多久。但令人遗憾的是,不论是李荣获给她拍的,还是她给李荣获拍的,互拍的照片里都只是一个人照的。当时的情况也根本没办法把他俩尽收到一张片子中去。因为没人帮他们的忙。“唉,也只能这样啦!下次,要是旁边有个人,一定请他为我们多照几张。”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时,梅英这样期待地说。
像今夜这样,去拍月光下后山的夜景照,梅英还是第一次。经过目测,她觉察出那片风景更有一种独特的滋味。要是有人之前让她专门来这里拍照,她未必肯来。而今“事出憋家门”了——没办法,她也就索性想多停留一会儿。以后是难有这样的机会的。
刚才她只顾陶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忽然,她眼前一亮,在后山稍远的位置——也许该归为山下了,
一条在茂密与荒芜之间的狭长地段上,像他读小学一年级时上的第一节图画课“用线条组成花边”那样,似萤火虫的光点在移动,它们汇聚成耀眼的磷光。
她定了定神,同时也停住了脚步。她在心里寻思那位置所在的地方。那儿应该是一大片坟地……她这样想。“本来这只是我们李家的祖坟。可是后来其他人也葬过来了……”那是她第一次去未婚夫荣获家,途经这里时荣获给介绍的。“既然是你们李家的祖坟,葬的人也应该是你们李家的先辈,为什么不是你们李家的人都葬进来呢?这就让人弄不懂了。”她不解地问。“我们李家有个规矩,凡为李家传宗接代做出了成绩的人,才能葬到这片坟场里来。由于这儿太开阔了,稍微再扩展一下还能扩出很多空地来。其他人因羡慕我们家规好,觉得葬进来有面子,也往这儿下葬。不过,那条‘传宗接代’的规矩也没破……”当时,她还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真是一条古老的规定啊!那没有为你们李家延续香火的人,死后又葬到哪里去呢?”“你问的这件事压根儿不成立——就没这样的人,因为无后是会被人视作不孝的……”
“想不到自己就是那个意外的人……”她口里咕噜了一句,联想到了自己。她又安慰自己说:“管他呢,一切随命。多想也没用。又不是自己决定得了的。”
正当她迈步向山下那片坟地走去时,借着明亮的月光,她却看到了整个坟场的中央,有个人影在跳来跳去的,像在绕圈子。
直觉一下子就告诉了她,那是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荣获,荣获,是你吗?我是梅英,你等等嘛、等等嘛!”边追赶边喊叫丈夫的名字。
借着洒下清辉的月光,从个头与身材上判断,他一定是消失了的丈夫李荣获。当她的第一声发出后,他回头警觉地望了她一眼,大约只停留了几十秒的光景,他就加快了脚步,朝远处奔去。
他俩的距离越拉越大,以致让她只能看出他的大体轮廓了。她脚下一滑,直接摔了过去。等她吃力地从野草丛中爬起来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了。
前面是一片诺大的坟场,每座坟墓都影影绰绰、极不规整地排列在那里。“不对呀,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呢?前面可都是一片坟场啊……如果不是他,他又何必跑开,分明是在躲避我呀!难道今晚真是遇见怪了?”
眼前见到的这一幕,使她屏住了呼吸。
四
回家后的梅英,没急着去二三百米远的公公婆婆家先要把岚岚接回来。她担心鬼魂附体,对女儿不利。
身体已经躺倒在了床上,也不知到夜里几点了,她觉得很疲惫,就是睡不着。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此时已占据整个大脑的那个人,会是传说中的鬼怪。不对,他们一定有事瞒着我,不然李荣获平白无故地消失,作父母的还那样云淡风轻,甚至阻止我报警,这太不合符常理了……他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二天一大早,梅英就拖着疲倦的身体到了公公婆婆家。她一是去报个道,已按他们的要求昨晚赶回来了。二是把女儿岚岚接回来。
岚岚无精打采的样子,使她的心头一紧,“岚岚,在奶奶这儿听话不?没惹奶奶生气吧?”她走过去,关心地问。
“你快把她接回去哟,她太不听话了!”奶奶一脸不高兴地说。随后又补充一句:“哪有女娃子家不听话的!”
“奶奶,我哪儿不听话了?你喊我做啥,我都做了。”岚岚有些委屈地回嘴。
“还犟嘴!”奶奶用她右手的食指严厉地指着岚岚。
岚岚吓得再也不敢吭声了。
随即,奶奶又义正辞严地再补充一句:“睡在我的旁边。一晚上不知在翻啥,翻来覆去地,整得我也没睡好。”
“妈,她还是个孩子,您就不要去计较了嘛!岚岚以后会听话的。”梅英见公婆一个劲地指责自己的女儿,只好疼在心里,嘴上却使劲安慰着公婆。但她心里也有点不快,难道岚岚不是你李家的孙子吗?她也可怜呀,自己的爸爸都一年多没见上一面了,而我又说不上话。她把不高兴藏到了心底里。
她想起了昨晚的事,便试探着委婉地问:“妈,我昨晚在回来的路上,在后山的坟地里,见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有点像‘失踪’了的荣获!”
她谨慎地用了“失踪”二字,而没有用“消失”。其原因是,二老自始至终带给她的表情都不象是“消失”的样子。而“失踪”还有可能失而复得,而消失就不一定了,多半与死去有关。
“你说、说、说什么?”公婆把紧张写到了脸上,而且一下子就拉满了。
旁边的公公也一惊。但看了一眼老伴后,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不可能呀!”她轻声细语,似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有点令梅英不知所措了,她愁眉苦脸地望向儿媳,说:“梅英,你只管带好你们的岚岚,其他事就别管了,交给我们吧!”听这口气,照梅英多年的经验,有点不大像是从她这个强势公婆的嘴里说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