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完美和不完美
　　
　　 “同学们：在这次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决赛中，我们学校高三年级一班的宁梓萱同学，凭着扎实的知识功底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充分发扬‘顽强拼搏，勇争第一’的一中精神，力克群雄，荣获一等奖，并且还可望参加国家集训队集训。这是我们市教育史上，第一次有同学获得如此崇高的国家级竞赛荣誉。可喜可贺！”
　　 在新学期开学典礼升旗仪式后的晨会上，值周校长、我们班的班主任李老师掩饰不住兴奋的表扬声，透过麦克风，响亮地回荡在操场上空。她高高举着手里的获奖证书，向操场上肃立的同学们摆动。
　　 运动场上响起全体师生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李老师用手轻轻拍拍麦克风，掌声停了，“宁梓萱同学取得的骄人成绩，对我们全体同学，特别是对即将参加高考的同学是又一次极大的、生动的、形象的感召和鼓舞！”
　　 同学们再次响起暴风雨似的掌声。
　　 “宁梓萱同学为我们学校争得了无上光荣，是我们全体同学引以为自豪的骄傲，是值得我们全校同学们认真学习的好榜样，因为宁梓萱同学是一名很完美的同学！”
　　 立刻，有许多束眼光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寻找着我，有钦佩羡慕的，也有斜视轻蔑不屑的。
　　 我站在班级队伍第一排的首位，雪白的衬衫外套着熨烫整齐的校服，昂首挺胸，挂着标准的微笑，面朝主席台微微颔首。
　　 清晨的阳光特别刺眼，气温较高，热血澎湃，浑身燥热，细密的汗水竟顺着光洁的额角滑下，我却不敢抬手擦拭——因为“好榜样”――宁梓萱同学是不应该在公众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不雅动作的。
　　 “又是她，好羡慕哟！”
　　 “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全了。上天太偏心了！”
　　 身后传来同学的窃窃私语，我听了心里倒是无所谓，我受到的表扬太多了，但是脸上还是要一直保持迷人的微笑。心里嘀咕，你们不知道，那个“什么好事都占全了”的被老师们称为学习榜样的“完美学生”宁梓萱，其实并不是如大家想像那样完美，甚至只是一种不得不用心构建起来的……有些虚伪的假象。
　　 晨会结束，人流缓缓涌向教学楼。出乎意料，我并没有被同学们簇拥着，连在身边的同学也急急闪开，躲瘟神似的，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便故作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蓝天白云下飘扬的国旗，瞬间又觉得今天的晨会结束得太快了点。回过头来，瞥见道旁花草丛里的宣传橱窗里自己的半身照片，是那样的美丽可爱，立刻又舒了一口气，感觉到刚才紧绷的的神经稍稍有些放松。
　　 我们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路过其他班教室时，身侧的窗玻璃一帧又一帧地映出我此时的模样：高挑的个子，白晢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红红的双唇，一丝不苟的马尾辫，挺直的背脊，整洁的校服——无论怎么看，我确实是个十分完美的学生。
　　 “宁梓萱，帮我看看这道物理题。好吗？”刚走进练习册如森林似生长在一张张课桌上的教室，同桌余贞萍就从“森林”后䆔过来，指着她手里练习册上一道力学题，乌黑明亮的双眼注视着我，再凑过身子来，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祝贺你！”
　　 “谢谢！”我知道她要求“看看”的意思，扫一眼她美丽的面孔，接过练习册，瞟一眼那道题，便就着身子，手指习题，言简意赅流畅地分析讲解起来。
　　 余贞萍脑袋紧贴我肩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她是我在学校里少数几个能多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但也仅仅限于学习方面而已。
　　 “谢谢你，我亲爱的学霸！每次麻烦你，你都不拒绝，你每次讲题，一语中的，我的思路一下特别清晰起来，茅塞顿开。”
　　 “不客气。”我微笑回应，内心却有个声音在嘀咕嘲讽：当然一语中的啰。知道吗？我每天早晨起床会花两个小时预习当天要学习的功课、晚上要复习巩固当天学习的知识，一直到深夜，双休日全泡在各种文化培训班里。没有朋友，没有娱乐，只有不断地练习、刷题、背诵……日复一日，不敢有半点懈怠。否则，就难以维持“第一学霸”的形象。
　　 放学铃声响起，我快速收拾书包。
　　 窗外，班上的体育委员、校学生会体育部部长，也是学校里有名的男学霸牛劲已跑到走廊上，手指上滴溜溜转着篮球，他身后站着王伟、李想等几个铁杆球友。他们热情地邀我去球场上和他们玩一会儿篮球，我也是球场上的一员虎将，尤其擅长控球后卫。
　　 但是，我婉谢了他们，也谢谢了另外几名女同学结伴同行的邀请，独自匆匆奔向校门。
　　 校门外，母亲的车早已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露出她妆容精致的脸庞。
　　 “怎么样？奧林匹克决赛成绩出来了？”母亲回手替我打开车门。
　　 “一等奖。”我轻描淡写，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
　　 “啊！一等奖，就是大家常说的金牌呀？太好了！太好了！”母亲惊喜的双手舞蹈似地搖摆，一眼发现我书包里的证书，竟失态地抢过去，高声念道，“中国数学奥林匹克ChineseMathematicalOlympiad，一等奖。好啊，我就知道我女儿最棒！”母亲的笑容明亮而满足，“你爸爸打电话说，今晚他请客，我们仨去吃火锅庆祝庆祝。他早就断定你决赛一定能上。我已经预约了滨海路那家海㡳捞，那是你最喜欢的。”
　　 “爸爸知道了？他……又……不会参加吧？”我噘着嘴。
　　 “你爸对你的学习，向来是不问结果，只问过程的。他今天上午来电话说，明天又要远航了，这次是去德班港。但是，他强调今晚一定会赶回来。”母亲话里无限遗憾，“一家人，总是离多聚少……”
　　 “远没远航，每天从早到晚都忙！是啊，谁叫我是他的女儿呢！”我把“他”字叫得特别响亮。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我缓解焦虑的小动作，但不想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
　　 “哦，对了。“五一”节期间，市里组织了个访名校活动，是去清华、北大的，现在你获得了金牌，更应该去。我给你报名了。报名表也已经转给你周伯伯了，他现在是市教育局的主要领导。他看了你报名表上的简历，称赞说，依你现在的条件，不说申请访名校，就是上国内的任何名牌大学，都足够了……”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看我，不容置否地声音在耳边萦绕，我的思绪却逐渐放空。
　　 母亲这样的话，几乎每天都会千篇一律地重复：成绩、竞赛、名次、简历、名牌大学……
　　 在母亲对我未来的人生规划里，没有“喜欢”或“不喜欢”，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在学习的要求上，没有“波动”或“原地踏步”，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和“百尺竿头再进步”。
　　 回到家，我像完成仪式一样将获奖证书放在书房大大的展示柜里。柜子已经快摆满了，我从小学到现在的各种奖状、奖杯、奖章，证书全整齐排列其中。
　　 看着展示柜，我忽然奇怪地觉得，展示柜极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坟墓，埋葬了一个女孩子的童年和青春。
　　 晚间《新闻联播》独特旋律的片头曲响起，母亲终于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简单交谈后，母亲平静地告诉我说，“你父亲又不能回家了。”
　　 我笑了笑，没吭声。这“又”……，早已习以常了。
　　 父亲是一名远洋巨轮船长，工作辛苦也特殊，常年奔波在大海之上，就像一只勇敢搏击波浪的海燕。家，对他这只“海燕”来说，更像是酒店。
　　 母亲是一名警察，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反诈。尽管每天都很忙，但是回家来还得充当我功课的家庭辅导老师，不，是纪检组长，一直监督我学习到深夜。双休日，又当我的专职司机，坚持开车送我赶去各类培训班学习。母亲说，现在教育太卷了，绝不能让我输在起跑线上。
　　 我知道，母亲如此的辛苦里，也饱含着父亲的意愿，他们将未来全部的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梓萱，你要以获奖为新的着力点，一定要考上清华或者北大，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去‘常春藤’，这样才对得起我们大家的付出。当然，学成之后，必须在国内发展，为国家做贡献。”母亲语气轻柔但坚定。
　　 考上清华或者北大？假如，真参加了国家集训队集训，可以直接保送了，还用考吗？我心里想。但是，我没敢说出来，一是担心进不了国家集训队集训，让人笑话，二是我想亲自参加高考，真真实实地感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迈潇洒，享受人生中难得的一次拼搏，丰富一次十分有意义的经历。
　　 父亲不回家，我也不想出去吃饭了。母亲忙着做晚饭。
　　 我接着母亲的话，“妈，我知道，你就不要老是唠叨了。”
　　 我一直都知道。从我记事起，我的人生道路就被母亲精心设计规划好了：重点幼儿园、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名牌大学、体面工作。我的喜怒哀乐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成为她的骄傲，成为别人眼中的“完美孩子”。
　　 晚饭还没吃完，母亲就接到出警命令，马上放下饭碗，立即赶去单位了。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
　　 我独自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上字迹工整，母亲为我额外布置的学习任务还没有完成，而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悄悄从抽屉夹层拿出一本上了锁的笔记本，记满我的秘密。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学习无关。
　　 “今天是‘一二·九’艺术节，登台表演了一段傣族舞蹈，特别过瘾，是剥下伪装快乐的一天。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根线都握在别人的手里。数学老师说我解题思路清晰，语文老师说我文笔不错，写作很有灵感，物理老师说我悟性高，逻辑思维强……但是，只有我知道，那些‘灵感’“悟性”来自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反复练习。这些，统统都不是我最想要的。同学们也说很羡慕我。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还会吗？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这随手翻到的一则日记，是上学期的。
　　 提起笔，想再写点什么，千头万绪，却不知道从那里写起。
　　 无奈轻轻合上笔记本，我打开手机，点开一个不起眼的图标。界面跳转，进入一个名为“天空之境”的论坛。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接着跳出一只蹦跳的企鹅，她叫淘淘。没有人知道，“淘淘”这个ID背后，是现实中的“完美学生”宁梓萱。
　　 在这里，我不再是同学们学习的好榜样，而是一个喜欢幻想、有点“中二”、经常迷茫的普通少女。我写小说，画漫画，和网友讨论动漫剧情，偶尔抱怨学业压力。
　　 虚拟世界里的“淘淘”不完美，但真实。
　　 “淘淘大大更新了！这次的故事好感人！”
　　 “淘哥，你画的那张人物图能当壁纸吗？太帅了！”他们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男生。
　　 “淘淘，看了你昨天发的帖子，我也经常有这种感觉，明明在笑，心里却空空的。”
　　 “淘淘，哪天我们去春游吧，看山、看海、看美丽的大自然。”
　　 论坛里小伙伴们的热情留言，让我感到特别亲切快乐。
　　 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认真回复每一条评论。只有在这个虚拟空间里，我才感到自己是活着的，真实的。
　　 凌晨一点了，母亲还没回来，我关掉手机，上床准备睡觉。
　　 可是，完全没有睡意。
　　 黑暗中，两个“我”在脑海中交战：一个是众人期待的宁梓萱，一个是只想做自己的淘淘。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还是说，两者都是，或者又都不是？
　　 闭上眼睛，我希望能在梦中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真实的我”的答案。
　　 也许是没有了监管，我异常兴奋，无论怎样强迫自己入睡，总还是睡不着。干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在床上猫腰做起了前滚翻，再放肆地挥拳动腿，大声“嘿嘿”的吼叫，学母亲来了一套“警卫拳”，夹杂着“擒拿术”……
　　 一会儿，闹腾够了，过足了瘾，再躺下，仍然不满足，又高抬起双脚使劲狠狠地捶打着床，发出“嘭嘭”声响，手舞足蹈，心里酣畅淋漓，特别痛快，多想永远这样无拘无束下去啊。
　　 客厅里，落地钟钟锺敲了两下。
　　 哎！时间不早了，真的该睡了。
　　 紧紧闭上眼，心里还在折腾：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宁梓萱又该戴上“完美”的面具，迎接新的一天了。而淘淘，那个秘密深藏的淘淘，只有在“纪检”不在身边时的“天空之境”中，才能短暂地自由呼吸。
　　
　　 二、裂缝初现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一周一次的班会，自然是班主任的课。
　　 上课铃声响过了一会儿，班主任李老师才匆匆赶来。她十分抱歉：“同学们，对不起，我马上要参加一个高考工作视频会，这节班会就由班长宁梓萱同学代为主持。今天班会的主题是《高考，我来了！》，中心议论是‘凝心聚力迎高考，笃行苦学创佳绩’，也是我们班高考战前的一次动员会。同学们可以围绕中心议题，敞开心扉，畅所欲言。”
　　 教室里，响起了同学们由衷的掌声，还有痛快拍击课桌的叫好声。我清楚同学们肆意叫好那点小心思：是因为没有老师的自由，尽管只有短短的一节课。
　　 李老师满脸堆笑，高高扬手压了压，“行了，行了，大家就好好地交流吧，通过交流，同心同德，同筑辉煌。另外，我还要宣布一件事。学校为激励高三同学们高效备考，决定再下周一举行百日冲刺誓师大会，休业班的同学也参加，为大哥哥大姐姐们呐喊助威。学校也决定，由宁梓萱代表高三同学在大会上发言，表决心。这是学校领导对我们班的鼓励和鞭策，同学们更要努力啊！”李老师习惯性地用手推了推近视眼镜，放低声音问我说，“没问题吧？”语气中满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