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缘】我与营长的缘分(散文)
昨夜听雨,靠在床头刷“抖音”,无意间看到了原部队退役官兵在成都聚会的视频和图片。这是个意外,这是个惊喜,这是个注定要放弃睡梦的夜晚。
坐起来,认真查看每一张图片,仔细辨认镜头里每个人。让我眼睛一亮的,是酒店门前与接待方握手的老男人。他穿件发亮的绸缎衬衫,头戴捏起棱角的黑色礼帽,大肉脸,豆豆眼,唯一高高鼻梁拯救了他的模样。我想到了电影里的南霸天,然后想到了我的老营长。
我与老营长有过两年多的交集,前前后后工作交往不过四五次,缘起缘灭,全是“业缘”纠缠,如今想起来感慨,想起来怀念。
89年夏,我在驻西安某部队机关被任命到驻天水某连队当指导员。出发前,营长和教导员电话指示我,先去连队赴任,工作谈话之后再说。简单明了,减少不必要的程序。当时,我们营的情况是:营部和平凉连在一起,然后庆阳连,天水连。
到了连队,很快完成了工作交接,与连长做了促膝交谈,彼此也交流了工作打算,班子成员都作了团结协作的表态。连长岁数比我大、任职时间比我长、工作经验比我丰富。我当时就是个愣头青,喜欢轰轰烈烈,冲冲杀杀,麻利干脆。譬如我站在操场上,宁可看见篮球赛场上官兵打架,也不愿见到宿舍门前官兵们晒太阳。连长却总提醒我稳着点,慢慢来。
连队接到送器材去甘谷山里的任务。这事肯定不能让老同志辛苦,我让连长守家,自己带上排长和老兵跑一趟。他担心路况不好,专门调换了技术老练的卡车司机。一行四人一辆破旧北京七座车,四处漏风到处响。天放亮出发,一路风尘仆仆,在甘谷县城吃了顿饭,继而蹒跚进山。
说是盘山路,实际上是手扶拖拉机和北方架子车碾压成的山道,路面狭窄,土质松软,多是死角弯道。行至半山废弃晒场,就应该停车卸货,人背肩扛上山了。我下车探路回来,发现到达工作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问驾驶员行不行,他门牙咬着烟屁股说小意思。于是我指着山顶喝道冲。七座车排气管喷着青烟,车轮胎扬着尘土,就像顶住岩石的钻头发疯地往里撞。远远看,天空上有一道攒劲的拉烟。
卸了货,完成了任务。我们轻松地放眼望群山,少有的靠在坡上抽烟,挑拣着古人诗句赞美夕阳。直到起身下山时,我突然感到了恐惧与绝望。空车重心高摆动大,下山寸步难行。直行时,虚土陡坡车轮抓不住地。转弯时,小于九十度反复倒车调整车位,刹车踩死继续滑行。我让车停在山梁上,无奈地摇头叹气。
排长说:用拖绳缠在我们腰上,车在前面溜我们在后面拽。我说好主意,明天连队来人,直接在山下一堆汽车零件和我们的碎肉里翻腾,看能不能拼凑出车和人的大样来。
敲老乡家门过夜,盘腿喝了罐罐茶,一夜都合不住眼。天刚亮,老乡带了一帮人像护送一口破棺材,肩挑背扛将车移出危险路段。我松了口气,讪讪地为自己开脱几句,之后一声不吭回到连队。连长那头,等到午夜不见我们回来,他提心吊胆地向营部报告。
我向连长说明情况,然后打电话向营部报平安。营长拿起电话骂得我狗血淋头。我说器材顺利上山,人车安全回来。你有什么沉不住气的。电话里,营长哎哎地说你小子还敢顶嘴。之后,我俩都撂下电话,我们就结了梁子。
后视镜脖子上勒一条塑料红缨穗,轮子边挂着加长胶皮挡泥板,屁帘子一样呼扇呼扇的,营长的北京四座驶进营区。他下车整理着装,然后立在操场上,不可一世地看我的表现。我跑步上前,立正,敬礼,报告,上前握手,行云流水。走在他侧后进入会议室,落座后他抠抠搜搜摸出芒果烟,试探性地朝我递了下,动作非常牵强。他问我交接情况、支部分工、当下工作,介绍了连队光荣历史和连长优良品质,带着鼓励口气说了几句我在机关良好表现,让我把上级机关好思想好作风带到基层,发扬光大。
我还没来得及表态,他就跳转话题说:你小子二杆子劲儿要改一改,在机关进进出出有人管,如今天高皇帝远,事事你说了算。他拿起我面前的金丝猴烟,点上一根美美吸了几口,警告我:今天车能开到山上,明天就能开进河里。百十号人在手上,凡事得三思而行。
他板着脸走了。排长说是下马威,连长说是杀威棒。我知道都不是,这是我俩的业缘,得有个了结过程。
我年轻气盛,党建、政工、后勤都不输人,风风火火几个月,连队各项工作初见成效,教导员蹲点检查给予充分肯定。年终工作会议到营部开,我挺直腰板去参加。会上,在公布年度达标考评综合成绩时,我比平凉连队低了5分,我不服气。教导员解释,平凉连队营区规范化管理搞得好,绿化建设成效突出,这我就更不服气了。你这巴掌大的地盘,算营部的算连队的还两说呢,平日里浇水除草摆弄个花,我就不信营部的官兵都是甩手掌柜的。这个分数给得也太水了。
第二天要回天水。晚上营长请我们去宿舍改善,探亲来的嫂子炒了几个菜,专门卤了一锅猪头肉,教导员拎来一瓶好酒。吃着说着,喝着乐着,酒瓶都见底了,平凉指导员车轱辘话,又说起5分来。我就跟他吵,营长起身脑门锃亮拉偏架,让我提高认识,正确对待。我拿起自己的半盒金丝猴出门,连夜去了车站。
营长说你就是个刺头,我非要把你打磨平整不可。我不屑道:到年底,连队达标考评有胆量彼此检查互相打分,我输了就去喂猪。营长哼地撂下电话,我气呼呼地抽了好几根烟。
一天下午,有辆闪着警灯的军车驶入连队,我急忙迎上去询问。原来是兰州军区邢世忠首长视察驻天水某师后,顺路经过来看望官兵。我们整装列队完毕,几辆车开进营区,首长走到队列前与我们一一握手。他看了官兵宿舍内务,与新兵老兵交谈,走遍了食堂、菜地、猪圈、球场,首长对连队教育管理和官兵精神状况感到满意,听我们简要汇报的情况,也给予我们工作充分肯定,最后指示我们要带出一支党放心、打胜仗的过硬连队。
临走时,首长突然问我的籍贯,然后微笑着对我说:给你提个小建议。我立刻回答:请首长指示。他告诉我:要向南方人学习。南方那边很珍惜土地,只要有一点空地,他们都会利用起来种上东西。首长指了指球场边空地,说:把这些地方利用起来,绿化营区,美化环境,还能增加副业。我认真回答:保证完成任务。车辆缓缓启动,首长隔着车窗对我说:有机会我会再来的,到时候看你们的新变化。我们全体官兵立正,敬礼,目送首长远去。
首长来连队的情况,第一时间向上级做了详细报告。营长电话里明知故问,说首长建议什么来着?你的后院菜地绿化不错,没带首长看看?我说不出话,只是喘粗气。他得意够了,才言归正传,让我好好开个支部会,研究出个实实在在方案。最后说:经费不够营里给你拨。
支委会上,连长提议建菜地,既能绿化,又能改善伙食,还能得到劳动锻炼。其实后院菜地搞得不错,也够用了。我说种果树,虽然见效慢,但绿化效果好,营区管理规范,等将来硕果累累,官兵探亲休假回去也有东西可带。
我咨询果农,然后带着卡车去秦安拉果树。秦安矮化桃树是最新培育的优良品种,成活率高挂果早,桃子皮薄肉嫩,汁多含糖量高。我拉了一车桃树苗回来,恰好天气暖和起来,全连官兵齐动手,横成行竖成列,整整齐齐栽了一片,营区立马变得漂亮起来。请果农剪枝打理,我派两个兵鞍前马后跟着学习。没料到当年栽下的,居然长叶子开花了。
91年,简直不敢过春天。从宿舍门出来,经过球场而行,“忘路之远近。抬头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哨兵也不拦了,两条厉害的狗也不叫了,附近爱美的群众来照花或与花合照,营区都快成了景区。
当纷纷扬扬的花瓣跳下枝头,随着春天远去的时候,我任命去了咸阳某连队当指导员。那天,营长坐着屁帘子北京四座赶来送我,我陪他走在桃园里,他四下望着,满意地说:今年的总结还有你的份,那个5分我肯定给你这个连队。我有些遗憾,握住营长手不舍道:时间太短,还没调教好我就要分开,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续前缘。
原创首发,20260328,于福州喊叫水茶坊
读罢这篇满是军旅烟火与滚烫初心的散文,我久久不能平复心绪。字里行间那些军营里的严管厚爱、战友情深,那些刻在军人骨血里的担当与赤诚,隔着纸页撞进心里,勾起了我满腹的感慨与共鸣。
古往今来,中国的文人志士心中,始终藏着对一支仁义之师、钢铁之师的深切期盼。从陆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至死执念,到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喜极而泣,再到《兵车行》里对家国安宁、兵戈止息的深切祈愿,千百年间,这份对护佑苍生、忠勇报国的军队的向往,从未停歇。而这份跨越千年的夙愿,终究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诞生之后,成为了永恒的现实。
我生在江西、长在江西,这里是军旗升起的地方,是人民军队的诞生地。八一广场、八一大道、八一南昌起义纪念馆、八一大桥、军桥,一个个带着“八一”印记的地标,就长在我们的城市里,刻在我们江西老表的骨血里。军人这两个字,在我们心中,从来都代表着无上的荣光,代表着最踏实的安全感,代表着最赤诚的家国担当。也正因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情结,我人生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时刻,也与“八一”牢牢绑定——我的党员转正之日,正是八月一日建军节。这份特殊的缘分,让我对人民军队、对军人精神,始终有着更深一层的敬畏、认同与共情,也让我始终以军人忠诚担当、雷厉风行的作风,要求自己走好党员的每一步路。
这篇文章里,老营长对年轻指导员的严厉敲打、默默托举,让我读懂了人民军队代代相传的带兵之道、治军之要——严管即是厚爱,磨砺方能成长。而这份纯粹的治军初心,也始终贯穿在人民军队的发展历程中。就像我前些天看到的史料,1998年7月,江泽民同志任军委主席期间,发布命令全面停止军队一切经商活动,让军队彻底回归备战打仗的主责主业,彻底守住了人民子弟兵的纯粹初心。也正是这份始终不变的初心,让我们的人民军队,一步步成长为作风过硬、能打胜仗、国际一流的钢铁之师,真正成为了护佑家国安宁的铜墙铁壁。
读着文中的军营往事,我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身边的“军营缘分”。我的老家在江西鄱阳谢家滩镇华民村,和我一同长大的童年发小朱安心,就曾在福建连江的部队服役多年,从普通士兵到炊事班班长,在最平凡的岗位上,守着军人的本分,践行着保家卫国的誓言。我的干儿子朱锦涛,也与这份军旅缘分紧紧相连,这份与军人、与军营的牵绊,早已融入了我的生活日常。如今我们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岁月磨去了年少的棱角,却从未磨去发小身上那份军人的踏实、正直与担当。也正因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我更懂,军营里的战友情,从来都不会因岁月流逝、山海相隔而褪色,就像文中的指导员与老营长,哪怕有过争执、有过摩擦,最终沉淀下来的,都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军旅缘分。
这篇散文,通过日常军营叙事,用最朴素的文字,写透了最滚烫的军旅魂、战友情。它让我们看见,每一位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却凭着一份家国信仰,活成了守护万家灯火的英雄。
在此,向所有保家卫国的军人致敬,向我们伟大的人民军队致敬!
有社长、学士老师的指导鼓励,也是学生努力的动力。
感谢,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