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萌萌(小小说)
夏日的周末,秀兰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脑子里满是十六年前那个夏天,儿子守成送她来时的场景。那时,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还很矮小。
“妈,谢谢你的体谅,主要我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你!以后有空,我会来看你的!你在养老院保重身体。有什么心事,或是有什么想吃的,妈,你就和我讲……”
守成握着她的手,唠叨个不停。那天的阳光真好,亮得秀兰有些眼晕。“其实妈还能自己做饭”她本想说出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指甲在手心里掐了几下。
墙上的挂钟响了十声。要到饭点的时候,走廊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守成和孙子小远终于出现在门口,秀兰看向他们,轮廓有些模糊。
秀兰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妈,您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守成走近俯下身,秀兰闻到他身上陌生的男士香水味。她吃力地,一字一字地问:“儿子……你告诉妈妈……人这一辈子去了,还有来生吗?”
守成愣了一下,挤出笑意:“也许有吧……有的,有的。”
秀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如果真有来生……我想当你家的宠物狗……萌萌。”
守成的手猛地一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常年别着一支录音笔。他把它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小身子悄无声息地亮起一丝红光。作为律师,类似的动作做了十几年,在法庭上,在会议中,早已成了习惯。
“守成,你出去会,我和小远说会话。”
“妈,您好好休息,”守成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飘,“小远,你陪奶奶说说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秀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眼神忽然软了下来。她招手让他靠近,慈祥地说:“孩子,你爸爸……他早就认识到自己的错了,”她顿了顿,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一直想把奶奶接回家去。”
小远愣住了,攥着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粗糙。
“你奶奶啊,早就习惯这里了,”秀兰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这里的人都好。我一开始有些认生,住久了,倒喜欢上这里了。”
门外的守成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里空落落的。他摸出烟,突然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又塞回烟盒。
护工端着托盘走过来,碗里是清淡的南瓜粥,金黄的,冒着稀薄的热气。
“老人这几天就愿意喝点这个,每顿也喝不了几口。”
守成接过碗。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总是熬这样一碗粥,一勺一勺喂他。
回到病房,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秀兰看着他,慢慢地张嘴,慢慢地咽。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混浊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像要记住什么。一碗粥吃了半个小时,几乎见了底。“我这里有人照顾,你们有事,就忙去吧。”秀兰催促道。这一次,守成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急着离开。他剥了两根香蕉,仔细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秀兰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张口,接住了儿子递来的一小块。
见儿子不急着走,秀兰便把儿子这些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问了个遍。守成听着母亲吃力而缓慢的话语,心中不忍,本想劝她少说些,可想到这是母亲为数不多能与自己闲聊的时刻,便按下了话头。他就那么坐着,耐心地回答着母亲每一个琐碎的问题。他说得很细,关于自己的近况,事无巨细,生怕母亲错过了任何一点。不止是自己,他还将母亲那些老亲戚、老朋友这些年的变迁,也慢慢说给她听。秀兰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终于走进了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儿子的岁月里。
临走时,守成找到负责母亲护理的护工,向护工打听起母亲的情况。护工对母亲的近况介绍得很详细,直到护工说到“没多少日子,你多来看看吧!”守成的眼里泛起了泪花。守成心里一阵酸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给母亲送钱、找最好的养老院、甚至录下她的话,与其说是尽孝,不如说是在完成一项名为‘赡养’的法律义务。他从未真正像现在这样,只是作为一个儿子,坐在她身边。
下午三点,守成离开了养老院。坐进车里,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掏出那支录音笔,插上耳机线,戴上耳机。母亲对孙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耳机里钻出来,温软的谎言,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进他心里。
“他早就认识到自己的错了……”
“一直想把奶奶接回家……”
“早就习惯这里了……”
守成猛地拔掉耳机,车里静得可怕。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养老院三楼那扇窗,百叶窗半开着,仿佛给自己的心空出一块。
守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那时雪下得真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贪玩爬树,从高处摔了下来,右腿骨折,左手被树枝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母亲背着他往医院跑,跑丢了一只棉鞋。到了医院,她赤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
治疗恢复后,左手却留下一道疤,母亲握着他的手时,满是心疼的面容。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那道疤还在,淡白,形状像一条沉睡的虫。
回到家,传来狗爪子抓挠的声音,急促的,很不耐烦。守成才想起今天还没喂萌萌。他走过去,那只柯基一直围着他打转,尾巴摇个不停,见他手里空着,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乖,马上就好。”他有些烦躁地打开橱柜,随便倒了点狗粮在碗里,并不是萌萌平时吃的那种进口的,只是普通狗粮。
萌萌凑过来闻了闻,抬头看他,黑眼睛里满是疑惑。见主人没反应,它低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这次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低吼。
守成正出神地盯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旧疤,没注意到萌萌的异常。他蹲下身,习惯性地想摸摸它的头,手刚伸过去,萌萌就咬了他。守成感到一阵刺痛,狗下口很重,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痛楚袭来的刹那,守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滴在地砖上,恍惚间,眼前的地砖仿佛变成了多年前医院地面。守成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焦急的声音:“医生,医生……”他没有急着擦血,就那样看着,看着鲜红的流淌,流出一条苏醒的河。然后,他抬起左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嘴巴。
“爸,萌萌还在叫呢?你发什么呆啊!狗喂了吗?”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带着慵懒和不耐烦。那语气守成感觉似曾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