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海堤上的等待(小说)
离海边不远,是一座翠绿的小山,山坳里有个小村落,青砖黛瓦,显得古朴宁静。村子东头,是小聂诗的家。此时,小聂诗正在院子里骑单车玩。
小聂诗骑着童车,在院里一圈圈飞快地转着,兴奋得小脸通红,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只圆滚滚、像只绣球似的小黄狗,“汪汪”地叫着,一颠一颠地跟在车轮后面追跑。爸爸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尚未点燃的香烟,嘴角含笑,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小聂诗晃动的身影。小聂诗骑得太快,转弯时差点摔倒,爸爸着急地喊了一嗓子:“哎,你慢点骑,别磕着膝盖!”小聂诗听爸爸这样说,车把一拧,非但没慢,反而冲得更欢实了。她把车铃拨得“叮当”作响,像是在跟爸爸比谁的嗓门更高。爸爸无奈地笑了笑。笑着笑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快步回到屋里,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那台很久没用的相机。
他拿着相机走回廊下,打开镜头盖,举起相机,朝小聂诗喊了声:“聂诗,看这儿!”小聂诗听见,猛地扭头朝爸爸这里看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与此同时,爸爸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小聂诗天真而调皮的笑脸、粉色的童车还有飞扬的衣角,都定格在镜头里面。
照完相之后,小聂诗接着骑。骑过爸爸身边时,她歪头朝爸爸笑,笑容灿烂的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就这样,一人一狗,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妈妈在屋里喊吃饭,小聂诗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她轻轻地拍了拍车座,细细地打量着这辆心爱的童车,意犹未尽。她吁了口气,转头对爸爸说:“爸爸,这辆车真好骑。”爸爸微笑着,弯下身子,怜爱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说:“骑上单车,我的小聂诗很快就长大啦。”
童车是爸爸作为生日礼物送小聂诗的。
后天就是小聂诗六周岁的生日,可是爸爸今天就要出海,不能陪她一起吹生日蜡烛、吃生日蛋糕了。不能陪女儿过生日,爸爸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这个缺憾。他想起平时女儿总盼着一辆小单车,于是上午领着她到商场挑选了这辆粉色的童车,没想到小聂诗竟这么兴奋。
吃过午饭,爸爸就要出发了。妈妈对小聂诗说:“聂诗,我们一起送送爸爸吧。”
小聂诗说:“好呀,好呀,我要骑着我的单车去送爸爸。”
起初,妈妈不同意,说路上车多,骑单车危险,可小聂诗偏要骑。母女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爸爸给打圆场,妈妈才勉强同意她骑着童车去。就这样,爸爸推着二八大杠,小聂诗骑着童车,妈妈紧跟在小聂诗的后面,一家三口出门,朝海边而去。
时间不长,他们便来到海堤上。堤岸很长,似乎没有尽头。堤岸两侧,两排高大的垂柳亭亭玉立,像值守的哨兵。发芽不久的柳丝翠绿细长,柔柔垂落,几乎拂到地面。小聂诗故意贴着柳荫骑行,早春的风吹动柳丝,拂到小聂诗的脸颊。为躲避柳丝,小聂诗时不时微微偏头,脑后两只羊角辫也随着晃动,眉眼间满是惬意,满心欢喜地享受着这段温柔的时光。
一家人一路走着、走着,终于来到了堤岸的尽头。堤岸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港湾,港湾里盛着一泓碧蓝色的海水,碧蓝的海水上泊着一只白色的轮船,浪花轻拍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呢喃声,像梦中的呓语。爸爸停下来,把自行车交给妈妈,轻轻抱起小聂诗,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指着那艘轮船说:“聂诗,你看,这就是爸爸要乘坐的船。”
小聂诗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一排穿白色制服的人,齐刷刷地站在船舷旁边,正微笑着朝他们招手。
“爸爸,他们都是你的战友吗?”小聂诗问,她爸爸说过,他是空军飞行员。
“是呀,他们都是我的战友,这次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爸爸说。
“你们去哪里呀?”
“嗯,爸爸暂时保密好不好?等爸爸回来讲给你听。”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是多快?”小聂诗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打破沙锅问到底。
“很快,嗯,就是,就是差不多一年吧,等我回来,我的小棉袄都已经上小学了。”爸爸笑着说。
“一年就是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好长呀。”小聂诗掰着手指头数着,叹了口气,稚气的声音把妈妈都逗笑了。
“不过,任务顺利的话,我或许在夏天或者秋天就回来呢。”
“那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坐这条船?是不是还在这里下船?”
“是呀,还在这里下船。”
“那你,回来的时候提前给妈妈说,然后,然后我和妈妈来这接你。”
爸爸笑了笑,放下小聂诗,拎起行李,拍了拍小聂诗的头顶,叮嘱道:“好,回来前我会给妈妈打电话的。聂诗,我走啦,跟妈妈回去吧,路上小心!”说完,他转身朝轮船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打开行李箱,在里面摸索一阵,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递给小聂诗,笑着说:“差点忘了,还有一个生日礼物呢。”
小聂诗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歼击机的模型,它全身银灰色,尖尖的机头,一双宽大的机翼稳稳张开。机舱里坐着一名飞行员,这名飞行员很像爸爸,他双手紧握操纵杆,像随时要飞向蓝天似的,看上去又威风又精神。
聂诗的爸爸叫聂风,是空军歼击机飞行员,这个歼击机模型是他在部队时亲手做的,又寻材料又焊接又装饰,一个多月才成,最后请铸铜师按他的模样打磨出一个坐姿飞行员,他希望女儿能看到自己驾驶战机的样子。本来想着一回到家就送给她,结果事情一忙竟然忘了,还好,在上船前的一刻记起来了。
“谢谢爸爸,爸爸再见,早点回来!”小聂诗在爸爸身后喊道。
“再见,小聂诗,等我回来!”聂风回过身朝母女两人挥手作别,迈步踏上了舷梯。站在甲板上,他再一次回身看了看母女俩,冲她们笑了笑,这才转身走进船舱。
爸爸的身影消失不见,小聂诗怔怔地看着那艘轮船,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刚才的欢喜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亮晶晶的泪花在阳光下闪烁抖动,终于涌出眶缘,从脸颊倏然滑落,她第一次感受到分离的痛苦。
码头上,水手解开船缆,汽笛“呜——”的一声长鸣,轮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深海。母女二人目送轮船渐渐消失在天水线,才转身回家。回家的路上,小聂诗一直闷闷不乐。爸爸的离开变成一片忧伤的云朵,在她的心头飘来飘去。妈妈看出来她的失落,就边走边讲故事给她听,还许诺给她买她冰琪淋吃。虽然小聂诗很喜欢吃冰琪淋,但此时此刻,冰琪淋也无法驱散那片忧伤的云了。
时光匆匆,聒噪的蝉鸣来了又去,转眼柳叶由绿转黄,已是秋意浓浓,小聂诗背上书包,成了一名小学生。学校里,她和小伙伴里的追逐嬉笑,热闹中,好像暂时忘记了爸爸,但一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只有妈妈陪着她的时候,那份空荡荡的孤单就悄悄涌上心头。
“爸爸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呀?”有一天,小聂诗忍不住问妈妈。
“爸爸不是说,一年后就回来吗?现在才刚秋天,还不到一年呢。”妈妈摸着她的头,温柔地安慰,“就算冬天不回,明天春天,也一准能回来。”
“妈妈,爸爸……到底要去哪里呀,对我也要保密!”小聂诗仰起小脸,满眼好奇。
妈妈望着窗外远方的天空,轻轻地笑了笑:“不光你不知道,爸爸也从没给我说过,军队有军队的纪律,他执行的任务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咱们心里在惦记着他,安安静静等爸爸平安回家就好啦。”
小聂诗不说话了,默默地转头望向衣柜顶端——那里放着爸爸送给她的那个歼击机模型。望着那架小小的战机,她仿佛看见,爸爸正驾驶着真正的战机,翱翔在辽阔、高远的蓝天上。
她们哪里知道,就在母女俩说话的时候,聂风已经驾驶着歼击机飞向了南海深处。
就在半小时前,一架M国电子侦察机趁着沉沉的夜色,鬼魅一般,悄悄溜进了南海空域。这架侦察机性能很好,能飞到万米高空。可是,即便它飞得再高,也逃不脱昼夜监视天空的眼睛——雷达。它刚刚进入防空识别区,某海岛监测站的雷达屏上就跳出一个黄色光点,这个黄色光点在一群绿色光点中分外显眼。
黄色光点刚刚出现,就被眼尖的雷达兵发现了。雷达兵立刻警觉起来,他凑近屏幕,紧盯这个光点,目光随着光点移动,仔细观察它的变化。光点很亮,不闪,连续、稳定,轨迹笔直平缓,速度很慢,没有我方识别码。看到这,他已经心中有数:“亮得晃眼!稳得离谱!无识别码,典型的敌方电子侦察机!”他确认之后,当即立断,按下了近在咫尺的话筒按钮,一字一句地向指挥所报告:“指挥所,指挥所,这里是前沿雷达站,编号073空情。”
“讲,空情具体参数!”指挥所指挥员是陆峥少校,他紧皱眉头,对着话筒下令。
“明白,发现不明空中目标!方位315,距离120,高度12000,速度缓慢,信号极强,连续稳定,初步判定目标——外籍电子侦察机!”雷达兵字字铿锵,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指挥所每个人心上。
陆峥听到雷达兵报来的参数,面无表情,他下达指令:“再次确认!”
“收到,再次确认!”
一分钟后,雷达兵的声音再次传来:“确认完毕,参数同前,确认为外籍电子侦察机!”
这次,陆峥没再犹豫,抬手按下了桌上的紧急通讯键:“各单位注意,进入一级空情处理流程!”话音未落,指挥室的警铃骤然响起,连续而尖锐的哨音划破了海岛的宁静。紧接着,陆峥开始发布具体指令。指令通过加密频道,瞬间传达到各个作战单元:“雷达站,持续锁定目标,实时传回动态数据,重点核查敌我识别应答信号;防空导弹营,进入二级战备,雷达开机搜索,做发射准备;歼击机航空兵值班分队,立即启动,紧急升空拦截!”
这天晚间,航空兵分队的战备值班军官是聂风和赵刚。两人都是从空军航空大学走出来的高材生,聂风比赵刚早到部队两年,现已升至中尉,他飞行时长已突破五百小时,经验老道,是分队里的骨干飞行员。
赵刚则毕业不久,为少尉军衔,飞行时长尚不满一百小时,是年轻飞行员。部队的配备模式都是“老带新”,和企业的“师带徒”相仿。赵刚锐气正盛,但经验不足,领导特意安排两人搭挡值班,让聂风带教赵刚,以经验佐锐气,确保夜间战备任务的安全系数。
接到升空拦截命令前,赵刚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聂风静静地站在窗前,纱窗早已被他推开,南国十月,暖风习习,风带着湿热的花香扑进屋里。军旅生涯是孤独的,他已经离家半年。开始还好,一个月后,一群叫做孤独的虫子悄无声息地爬出洞穴,开始噬咬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做梦都想立刻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回到妻女的身旁。可是,保家卫国,重担在肩,这是军人的义务和责任,必须坚守到底,他只能把这种浓浓的思念深埋心底。窗外不远处有一棵香蕉树,在灯光的映衬下分外翠绿。又长又宽的叶子下面结了一挂弯弯的香蕉,香蕉也是翠绿色的。聂风的目光落在弯弯的香蕉上,脑海中浮现出小聂诗扎着羊角辫、倚在门口等他回家的模样,妻子和小聂诗是他身心疲惫时,能让他坚持下去的一道光。
聂风的思绪信马由缰地驰骋着,突然桌上的专线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营房的宁静,也打断了他的遐思,赵刚也“呼”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来电,必有敌情!聂刚一把抓过听筒,果然,里面传来陆峥少校冰冷似铁、不容置疑的“起飞拦截”命令。
聂风沉声回应:“猎鹰编队收到,即刻升空!”说完,他扭头向赵刚喊了一声:“有敌情,走!”说罢,两人快步跑向停机坪。很快,停机坪上空传来两声尖锐的呼啸,两架歼击机拖着淡蓝色的尾焰,利剑般刺破黑沉沉的夜幕,朝不明目标疾驶而去。
三天以后,小聂诗放学回家。一进院子,她很习惯地喊“妈妈,妈妈”,迫不及待地想把学校里的趣事分享给妈妈。可是,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没人答腔。她以为妈妈在忙着做饭,没有听见,小跑着过去推开屋门。
门打开的刹那,映入小聂诗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屋里有人,但空气像冻僵了一般,压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三个陌生人默坐在桌旁,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妈妈蜷在沙发上,眼眶通红,止不住地落泪。爷爷和奶奶也来了。爷爷蹲在靠门的一侧闷头抽烟,眉头紧锁。奶奶垂着眼,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小聂诗被吓着了,惊慌扑到妈妈怀里:“妈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一把将小聂诗搂到怀里,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哽咽化作失声的痛苦,泪水簌簌而落,方才稍稍平复的奶奶,见到小聂诗,又不停地抹起了眼泪。
一种浓重的不详预感,网一样从天而降,罩住小聂诗的心,她不敢想,更不敢信,只能颤抖着追问:“妈妈......妈妈,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那天晚上,夜色如墨,刺眼的探照灯撕开天际。聂风和赵刚接到拦截命令后,驾机直冲云霄。在远程预警雷达的指引下,很快便可目视那架M国电子侦察机的身影。聂风紧盯目标,右手将油门推至底部,机尾喷出一股蓝色火舌,引擎怒吼声顿时震碎夜空,战机瞬间加速,如一柄出鞘利剑扑向敌方侦察机。右后侧,驾驶僚机的赵刚默契相随。两架战机在万米高空,一前一后朝电子侦察机迅速逼近。
